接下来的几天，陆明仿佛潜入了城市更深的阴影之中。他不再使用任何可能被追踪的电子支付，依靠现金在不同的廉价旅馆和短租公寓之间流动，行踪不定。
白天，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几家大型公共图书馆的不同分馆，借阅那些关于雾都早期历史、地方家族志、乃至冷门的符号学与神秘主义著作，利用“园丁”笔记提供的框架，试图从中剥离出可能与“雾都契约”或程公一脉相关的蛛丝马迹。
夜晚，则在临时住所反复练习笔记中的符号阵列和“标记”控制法门，尤其是几种用于强化精神防护和模糊自身存在的技巧。那盆“银星”胧月，成了他每个临时落脚点唯一的固定陈设，其沉静的气息帮助他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维持必要的清醒与镇定。
苏曼那边暂时没有消息，引荐人的事需要时间和机缘。陆明知道自己不能干等。他按照笔记中一处不起眼的提示（提到某些隐秘交易可通过城西旧物市场的“怀古斋”进行初步接洽），决定先去那里碰碰运气，看看能否找到获取“信物”或相关信息的门路。
“怀古斋”坐落在一片拥挤的旧货市场深处，门面窄小，橱窗里堆满了真假难辨的瓷器和锈蚀的金属物件，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店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木头、旧书和熏香的味道。一个戴着圆眼镜、头发稀疏花白的老头坐在柜台后，正就着台灯的光线修补一个裂开的紫砂壶，对进来的顾客爱搭不理。
陆明没有直奔主题。他在店里漫无目的地看了半晌，最后拿起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黄铜罗盘，指针已经失灵。“老板，这个怎么卖？”
老头头也没抬：“三千，不还价。”
“这指针都锈住了。”陆明故意道。
“锈住了也是老物件，道光年的。”老头依旧不看他。
陆明放下罗盘，又拿起一枚边缘有缺损的玉璜：“这个呢？”
“五千。”
“太贵了，而且有残。”
老头终于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打量了陆明一眼，眼神浑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小伙子，我这店里的东西，贵有贵的道理。不识货的，看什么都是破烂。识货的，自然知道值不值。”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有些东西，看着不起眼，甚至‘残缺’，反倒是因为它‘经历’得多，承载的东西……不一般。”
陆明心中一动。他想起“园丁”笔记里提到过，某些长期接触异常事件或位于特殊地点的古物，可能会残留微弱的“场”或“信息印记”，对于有感知力的人来说，或许能从中读到一些片段。这老头话里有话。
他不再绕圈子，压低声音：“老板，我听人说，您这里……有时候能帮忙牵线，找些不常见的‘资料’，或者帮忙‘鉴定’一些特殊的东西？”
老头修补紫砂壶的手停了下来。他放下工具，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这才仔细地看向陆明，目光在他脸上，尤其是眼睛部位停留了片刻。“‘资料’？‘鉴定’？那要看是什么东西，为了什么事。”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行业内特有的谨慎，“我这儿就是个卖旧货的，最多认识几个喜欢老玩意儿的朋友。你说的那些，得看缘分，也得看……‘诚意’。”
“诚意我懂。”陆明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小心地取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小物件——那是他在之前某个旧书店淘到的一枚清代厌胜钱，本身价值不高，但“园丁”笔记里提到，这类用于辟邪的旧物，有时因其制作时的“念”和长期流传，会形成极微弱但纯净的“安宁场”。他将厌胜钱放在柜台上。
老头拿起厌胜钱，没有看钱币本身，而是闭目用手指轻轻摩挲其表面，又凑到鼻尖嗅了嗅，动作古怪。片刻，他睁开眼，眼中那丝精明更浓了。“有点意思……虽然‘火气’快散了，但底子还算干净。你想‘鉴定’什么？还是想找什么‘资料’？”
陆明知道到了关键时刻。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我想知道，怎样才能获得参加‘薄暮沙龙’的资格。需要什么样的‘信物’，或者，哪里能找到可以作为‘信物’的东西。”
老头闻言，瞳孔微微一缩。他重新打量陆明，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讶异。“‘薄暮沙龙’……口气不小。小子，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就凭你？”他摇了摇头，“引荐人有了？”
“正在找。”
“哼，就算有引荐人，‘信物’也不是随便什么老物件就行的。沙龙里的人，眼睛毒得很。要么，你得拿出足够稀有、蕴含强大‘念’或历史秘密的古物；要么，你得证明你自己……有独特的‘价值’。”老头的目光再次扫过陆明的眼睛。
陆明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道：“我身上……有些不太一样的地方。有人告诉我，这或许可以作为一种‘证明’。”
“展示给我看。”老头直接道，语气不容置疑，“就在这儿，现在。别耍花样，也别弄出太大动静。”
陆明心脏一紧。在陌生人面前主动激发“标记”？风险极高。但他别无选择。他环顾四周，确认店内没有其他人，然后集中精神。
他没有完全放开对“标记”的收束，而是按照“园丁”笔记中记载的一种极其精细的操作，尝试仅仅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标记”的独特“波频”引导至指尖。这个过程需要高度专注，他额角很快渗出细汗。
几秒后，他的右手食指指尖，在昏暗光线下，隐约泛起一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带着微金色的光晕，如同夏夜微弱的萤火，一闪即逝。与此同时，柜台上那枚厌胜钱似乎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嗡”声。
老头一直紧盯着陆明的手指和厌胜钱。当那微光闪现、厌胜钱轻鸣时，他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锐利的光芒，仿佛沉睡的狮子醒了一瞬。他一把抓起厌胜钱，仔细感受，又猛地看向陆明，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可以了，收起来！”他低喝一声。
陆明立刻停止引导，指尖的光晕消散，他感到一阵轻微的虚脱感，这是精神消耗的表现。
老头将厌胜钱放回柜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店内一片寂静，只有旧时钟的滴答声。
良久，老头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原来如此。‘烙印’……而且品质不低。难怪你敢打沙龙的主意。”他顿了顿，“光有这个还不够。沙龙里怪胎很多，有‘特别之处’的也不少。你需要一个能拿在手里、能让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们认可你有‘入场’资格的实物信物。”
“我该去哪里找？”陆明急切地问。
老头从柜台下摸索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手写的地址和一个姓氏“姜”，背面画着一个简略的、如同三枚交叠羽毛的图案。“去找这个人，就说‘怀古斋的老辛让你来的’。他专门‘鉴赏’和‘处理’一些特别的东西，也帮人牵线搭桥弄些‘门票’。但他脾气古怪，收费也高，而且要看眼缘。你的‘烙印’或许能引起他的兴趣，但也可能被他视为麻烦。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陆明接过名片，郑重收好。“谢谢辛老板。”
“别谢我，交易而已。”老辛重新拿起紫砂壶和工具，恢复了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那枚厌胜钱，留下。就当是咨询费。
另外，提醒你一句，小子。‘薄暮沙龙’不是什么善地，里面的人，追求知识、力量、秘密，也追求利益和支配。你这点道行，进去容易，出来难。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