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如墨。
东市的喧嚣早已沉寂，只剩下更夫的梆子声，遥远而孤寂，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曹髦没有睡。
他站在窗前，寒气顺着窗缝渗进来，像细小的冰蛇，钻进他的衣领。
戌时三刻早过了。
这个时候，青衣应该已经到了东市马厩的后巷。
他脑中反复勾勒着那条漆黑的小巷，想象着一个纤弱的身影，如何借着月色，将一个空空如也的香囊，交到一个不起眼的哑仆手里。
那个哑仆，是柳氏——青衣乳母——多年前收养的。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看似无害的残疾人，其实是张猛安插在洛阳城最隐秘的一颗钉子。
而那个香囊，夹层里藏着他用朱砂密密麻麻标注过的《黄石公三略》残页。
那些看似随意的红点，串联起来就是一道要命的军令：命张猛率三百屯田死士，潜入城西废弃的军营，蛰伏待命。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夏侯家，张猛，连同他自己，都会被碾得粉身碎骨。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天亮了。
第一缕晨光照进寝殿时，黄皓回来了，脚步又轻又快，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惶和……兴奋。
“陛下，贾充的人，天不亮就包围了夏侯府！”老宦官的声音都在抖，“缇骑冲进去，翻箱倒柜，什么都查。最后只搜出几卷小姐们平日写的诗稿，为首的校尉对着一首《采莲曲》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骂骂咧咧地走了。”
曹髦紧绷的脊背才稍稍一松。
成了。
那首《采莲曲》是他昨夜反复推敲的第二重保险。
诗里的“莲叶何田田”，那个“田”字，就是说给可能存在的叛徒听的，双关屯田兵。
而“鱼戏莲叶东”，则指向东市的接头地点。
最妙的是，那句“鱼戏莲叶南”的“南”字，他特意让青衣在謄抄时，少写了一笔。
这是一个约定好的暗号，一旦此诗稿被搜出，就意味着南门接应计划必须取消。
贾充以为自己查到了一首闺怨诗，却不知，他亲手帮自己确认了情报的传递，还顺便斩断了一条可能暴露的线路。
这条狗，有时候也挺好用。
“让御医来。”曹髦重新躺下，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朕……头晕得厉害。”
御医很快被传召进来，身后跟着个眉清目秀的药童。
诊脉、问询，一套流程走得一丝不苟。
就在御医低头写药方时，曹髦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黄皓躬着身，假意为药童整理衣袖，一枚冰凉的铜钱，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那孩子的袖口。
铜钱的边缘，被他用指甲刻下了一个极浅的“李”字。
这枚铜钱，是羽林军低级军官李敢的命根子。
他年幼时与兄长共铸，其兄惨死于高平陵之变，司马氏上位，他便成了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但他不知道，曹氏的档案里，还记着他这条线。
此物一现，李敢必会明白，旧主在召唤他了。
午后，贾充又来了。
他踏入殿内，一股阴冷的湿气也跟着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