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曹髦正倚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孝经》,脸色蜡黄,眼皮都懒得抬。
“陛下真是好学不倦。”贾充皮笑肉不笑,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玩物。
“人之将死,总想多读些圣人言,免得下了黄泉,无颜见列祖列宗。”曹髦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
贾充的眼角抽动了一下,显然又被噎得不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试探道:“听闻夏侯氏女昨日入宫后,出城为陛下采买药材,在东市盘桓许久。陛下……可觉得她言行有异?”
来了。
曹髦缓缓放下竹简,猛地咳了两声,帕子上又见了红。
他长长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感怀与伤痛,仿佛一个孤独的长辈。
“青衣是个纯孝的孩子……她见朕病重,想起她早逝的父亲,情难自已罢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夏侯一门,世代忠良,朕信得过。”
这番话,情真意切,没有半分破绽。
一个病入膏肓、心存死志的皇帝,感念忠臣之后,这太符合逻辑了。
贾充盯着他看了半晌,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疑虑终于消退了几分。
一个连出门采药的小事都要亲自过问的控制狂,看到一个即将病死的皇帝,对忠臣后代流露出些许温情,大概只会觉得可笑又可悲。
他没再说什么,行礼告退。
直到贾充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曹髦才缓缓坐直了身体,嘴角的血迹被他用指尖抹去,眼神冷得像冰。
深夜,北宫墙下。
三短两长的叩击声,有节奏地敲在厚重的排水铁栅上。
这是先帝曹叡定下的宫禁暗号,知之者寥寥无几。
黄皓早已等在墙内,他屏住呼吸,将一根早就备好的绳索,无声地垂了下去。
绳端,系着那枚龙纹玉佩。
片刻后,绳子被轻轻拽动。
黄皓赶忙收绳,玉佩还在,但上面多缠了一圈粗布条。
他不敢耽搁,一路小跑回到寝殿。
曹髦接过那布条,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昏暗的烛光下,能看到上面用血迹写下的五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敢以死报。
李敢,也归位了。
曹髦捏着那块尚有余温的布条,走到窗前,望向洛阳城上空稀疏的星斗。
“司马昭,你千算万算,把眼睛都盯在那些姓曹的宗室男儿身上,却忘了,女子的裙裾之下,也能藏刀。”
他低语着,转身走回案前,将那份《采莲曲》的残稿,投入了熊熊燃烧的香炉。
火舌舔舐着纸页,将那些清丽的诗句和背后隐藏的杀机,一同吞噬。
青烟袅袅,在空中盘旋片刻,终归于无。
大殿之内,只剩下一片死寂。
天,就快亮了。
新的一天,他这场病,还得接着演下去。
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因为整日的紧绷和算计,正微微发颤。
这场戏,需要一个更有力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