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义仓,刚刚经历过一场大火的废墟之上,焦土尚未完全冷却,正升腾着丝丝缕缕的青烟,混杂着雨水,散发出一股泥土和焦炭混合的古怪气味。
天色阴沉得像是被人泼了一砚台浓墨。
顾长风没去追赶那群连夜拔营、火急火燎奔赴赵国都城邯郸的六国使节。
赵王发疯烧了盟约,太子被囚禁,这惊天动地的消息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反倒让浪里蛟找了几个手脚麻利的船工,用烧剩下的木梁和茅草,就在这片废墟正中央,搭了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茅草亭。
亭子里,一张矮几,一壶浊酒,一个泥炉。
炉火烧得正旺,上面温着一壶姜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辛辣的暖意。
顾长风就这么坐着,手里端着一杯温酒,眼神平静地看着铅灰色的天幕,像是在等一个约好的故人。
阿蛮没坐,她像一尊铁塔,抱着那柄能砸碎人骨头的八棱大铁锤,蹲在茅亭的屋檐下。
雨水顺着茅草滴落,打湿了她的肩头,她却纹丝不动,一双眼睛像鹰隼,死死盯着周围每一处能藏人的阴影。
浪里蛟带着船帮的弟兄们,已经封锁了附近所有的街巷。
人人手按刀柄,气氛肃杀。
可偏偏,在通往东边魏国驿馆的那条泥泞小径上,留下了一个无人看守的口子。
“她今夜必来。”顾长风呷了口酒,对着身旁的空气轻声说道。
子时,风声呼啸。
酝酿已久的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茅草顶上,噼里啪啦作响,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映亮了废墟。
就在那短暂的惨白光亮中,一个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踏着湿滑的瓦片,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茅亭之外。
没有半句废话。
“铮——”
一声轻微的刀鸣被雨声掩盖,一道淬着寒意的刀光撕裂雨幕,如毒蛇出洞,直取顾长风的心口。
快得不讲道理。
顾长风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他甚至没有回头,更没有闪避。
他只是伸出手,将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姜汤,不偏不倚地朝刀光来的方向推了过去,推到了案几的另一侧。
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请客喝茶。
“叮。”
冰冷的刀尖堪堪停在了他的喉结前三寸。
刀身轻颤,雨水顺着锋利的刀刃一滴一滴滑落,砸在矮几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你妹妹昨夜咳血三次,”顾长风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淡地混在雨声里,“用的是‘断肠草’压惊。公子羽那家伙,小气得很,连救命的药都舍不得给真品。”
纳兰嫣的身影在雨幕中僵住了。
那双藏在斗笠阴影下的眼睛,瞬间迸射出骇人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