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棚里那股混合着艾草和汗酸味的气息还没散尽,一股更尖锐、更刺鼻的血腥味就猛地冲了出来,像一记重拳砸在顾长风的鼻梁上。
他心头一跳,拨开围在门口哭天抢地的人群挤了进去。
地上躺着三具尸体,都是刚退了烧的村民。
他们脸上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松弛,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黑血,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让开!都让开!”
叶灵儿的声音带着哭腔,跌跌撞撞地摸索过来。
阿蛮在她身后寸步不离,用庞大的身躯为她挡开拥挤的人。
叶灵儿跪在离她最近的一具尸体旁,虽然看不见,但她那双蒙着白布的眼睛仿佛能穿透皮肉。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摸索着掰开尸体僵硬的下巴,将指尖探入其中,在舌根处轻轻一捻。
随即,她整个人像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僵在了原地。
指尖那股若有似无的苦涩味道,比腐心散的剧毒还要让她心寒。
“雪莲没错……”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每一个字都透着绝望,“是辅药!汤剂里的辅药被人掺了‘断肠藤’的灰!”
她猛地抬起头,朝着汤药棚的方向嘶喊:“停下!所有配好的药,一碗都不准再发下去!”
顾长风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棍捅了进去。
断肠藤。
这玩意儿单独用,只会让人腹泻脱水。
可一旦和雪莲的寒气中和,就会生成一种无色无味的剧毒,专门摧毁刚刚恢复生机的心脉。
杀人于无形。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角落里那堆乱糟糟的药材。
干草、麻袋、散落的药渣……一切都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他几步冲过去,蹲下身,像一头寻找猎物踪迹的野兽,一寸一寸地翻检。
当他的手指拨开那包几乎用尽的黄芪时,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硬的边角。
他捏起来,是一角被压得皱巴巴的油纸糖纸。
上面廉价的红色印刷图案,在火光下刺眼得厉害。
是昨天小豆子分发给其他孩子的那种麦芽糖。
一股寒意从顾长风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有人借着那份天真的“甜”,掩盖了最恶毒的“苦”。
身后,小豆子“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吓得浑身哆嗦,一个劲儿地摆手:“不是我!我没有……我真的没碰过那些药包!”
阿蛮一步跨过去,将瘦小的孩子整个护在身后,那柄沉重的铁尺往胸前一横,警惕地瞪着周围所有投来怀疑目光的村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孙前辈!”顾长风没理会这边的骚动,扭头冲着那个游方郎中喊道,“断肠藤这东西,哪儿最多?”
孙不二那张老脸已经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几乎站不稳:“楚……楚北的鬼沼!只有那儿的湿热毒瘴,才养得出这种阴毒的玩意儿!老朽早年游历时听说,药婆婆……她老人家的第一座毒庐,就建在那片沼泽深处!”
药婆婆。又是她。
顾长风猛地想起了自己那本烂尾书的废稿里,一笔带过的一段设定——公子羽麾下有一奇人,擅长炼制“假瘟”,以草药催发类似瘟疫的症状,专门用来栽赃政敌,引发内乱。
原来如此。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先用腐心散制造恐慌,再利用解药杀人,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他这个“救世主”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