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卷过城头,最后一点余烬在火盆里挣扎着熄灭。
顾长风把铜哨凑到唇边,没用多大力气,一段略显怪异的频率便震碎了黎明前的死寂。
这不是乐曲,而是某种信号,在寂静的夜空里传得极远。
头顶上方,盘旋许久的几只北雁像是被这声音惊了羽翼,猛地扇动翅膀,划出一道利索的弧度向南方掠去。
那是他跟苏红袖约好的“暗号”:真诏已得,鱼儿上钩。
顾长风收起哨子,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这种痛感很独特,像是有个不讲理的房客正在他的脑子里暴力搬家,把那些原本贴在墙上的记忆一张张撕下来,揉成纸团扔进垃圾桶。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乐坊密室。
推开那扇厚重的暗门,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赵雨柔已经坐起来了,脸色白得像刚刷过的粉墙。
她指尖死死抠着那截染血的青色衣袖,那是他昨晚帮她包扎时撕下的里衣。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头,那双平日里透着干练的眼睛此时蒙着一层雾气,声音细若蚊蚋:“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顾长风心里“咯噔”一下。
他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脑海里拼命搜索,却只抓到一团乱码。
那个名字原本就挂在嘴边,此刻却像条滑溜的鱼,怎么也抓不住。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那种挫败感让他想骂娘,这该死的“穿书代价”比断更还要命。
“穿青衣的女子。”他最后憋出这么一句话。
赵雨柔愣了片刻,原本紧绷的肩膀垮了下去,她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用力点了点头:“好,记着这就好。”
这笑让顾长风心里堵得慌,还没来得及感慨这该死的“人味儿”,苏红袖已经像只优雅的黑猫,悄无声息地从后巷钻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夸张的楚国绸缎,活脱脱一个浑身上下透着铜臭味的“楚商”。
“别在那儿演苦情戏了,楚宫那边的风向变了。”苏红袖把一叠盖着内廷私章的文书扔在桌上,语气快如连珠炮,“昭阳昨晚带着禁军把冷宫掘地三尺,那是做给外面看的。真正的饵,是芈夫人连夜送出来的。她知道你要夺真诏,干脆玩了个灯下黑。”
顾长风眉头一拧,嗓音微沙:“赵雨荷在哪?”
“西市,血玉坊。”苏红袖指了指地图,“那是当年给楚王打造血玉匣的哑匠旧居。昭阳的人把她押到那儿,摆明了是觉得你还会去抢那个破匣子。但据我在内廷的线人回报,芈夫人昨晚进了一次汤沐池,出来后,发髻上的簪子换了。”
顾长风瞬间反应过来,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这种‘重要道具贴身放’的烂俗桥段,果然是我当年亲手写下的逻辑死穴。”
他飞快地推演着血玉坊的布局。
那地方虽然在西市闹市区,但地底深处却有一条早年间废弃的排水渠,直接连通着楚王的寝宫。
“钟离!”顾长风朝外间低喝一声。
一直守在门口的乐正钟离推门而入,怀里抱着那把沉重的古琴。
“带上乐坊的人,去西市街头排练祭天雅乐。动静越大越好,把那帮看热闹的戍卫都给我引开。”顾长风一边说,一边接过古琴,手指熟练地探入琴腹暗格,确认了叶灵儿特制的那几瓶迷香还稳当地躺在那儿。
一炷香后,血玉坊门外。
顾长风一袭素白长衫,蒙着眼,抱着琴,在那股刺鼻的玉石粉尘味中找了个阴凉地儿。
“匠魂不安,琴音祭之。”
他嘴里神神叨叨地念了一句,指尖便在琴弦上轻快地拨动起来。
曲子是《幽兰》,空灵幽邃,但在无人察觉的琴腹底部,细微的粉末正随着琴弦的震动,顺着地砖缝隙缓缓沉降。
这种迷香不致命,但足以让人大脑宕机,像极了宿醉后的断片。
感知到里面盯梢的几个呼吸声变得粗重且混乱,顾长风对身后的赵雨柔比了个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