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方,被服厂。
李云龙蹲在院子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根比烧火棍还让他难受的绣花针,对着一块巴掌大的破布,脸上的表情比吃了三斤黄连还苦。
周围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妇女,个个都是飞针走线的好手,手里的活计快得像是在耍杂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布料、汗水和饭菜混合的味道,让他这个在硝烟血雨里滚了半辈子的老兵浑身刺挠,坐立难安,感觉自己像掉进了蜘蛛网里的苍蝇,动弹不得。
“李厂长,大妹子问你话呢!这袖口缝得中不中?”一个嗓门洪亮的妇女干部,看李云龙半天不吭声,又凑了过来,嗓门大得震耳朵。
李云龙脑袋“嗡”的一下,都大了!手里的绣花针被他捏得比刺刀还紧,指节都发白了,恨不得一把当场折断!
他猛地把那块绣了半天还是歪歪扭扭的破布往箩筐里一摔,扯着嗓子吼道:“中!中个屁!老子是拿枪杆子的手,是抡大刀片子的手!让老子来这儿绣花?这不是张飞绣花——大眼瞪小眼吗!”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的妇女们都吓了一跳,一个个停下手里的活计,面面相觑。
李云龙心里跟长了草似的,窝着一肚子火。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全是苍云岭上那冲天的炮火,是陈老板那神秘莫测的笑容,还有那支油光锃亮、杀气腾腾的新式冲锋枪!
不行!绝对不能再这么待下去了!
他李云龙是战场上杀鬼子的狼,不是圈在后方跟娘们儿混日子的羊!再待下去,老子这身杀鬼子的本事就全他娘的废了!
这几天,他不止一次地在心里盘算。那个陈老板说独立团的团长位置快空出来了,还说要去赵家峪做生意。这他娘的不是明摆着点拨老子吗?只要老子能去独立团当上团长,以后就能跟陈老板接着做买卖,到时候……
一想到陈老板仓库里那些崭新的冲锋枪、迫击炮,还有那些堆成山的罐头,李云龙的心就跟被猫爪子挠似的,痒得厉害。
机会是自己争取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
李云龙趁着哨兵靠着墙打盹的功夫,跟个受了惊的狸猫似的,三下五除二就蹿上了被服厂的院墙,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他凭着脑子里那点模糊的记忆,根本不敢走大路,专门挑那些难走的山间小道,一路摸索着,朝着赵家峪的方向急行军。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犯嘀咕。这陈老板到底是什么来头?说是洋行老板,可哪家洋行有本事把生意做到八路军的根据地腹地来?还神出鬼没的,那辆大卡车说出现就出现,说消失就消失。还有他身边那个叫阿大的家伙,简直就不是人,是头人形牲口!
这事儿太邪门了,想不通,干脆不想了!反正只要他能给老子提供枪炮,管他娘的是神仙还是妖怪!
天蒙蒙亮的时候,李云龙气喘吁吁地摸到了赵家峪的后山。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当场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窝窝头。
记忆中那个荒凉破败、野草比人高的山坳,如今已经彻底变了样。一座用粗大的原木和山石垒起来的山寨拔地而起,规模宏大,看着就坚不可摧。寨墙外围,用削尖的巨大木桩围了一圈又一圈,构成复杂的鹿砦,上面还缠绕着带刺的铁丝,活脱脱一个武装到牙齿的土匪窝!
但李云龙是行家,他一眼就看出了门道。这山寨的防御工事布局得相当讲究,明哨暗堡,交叉火力点,高低射界,一应俱全,这设计思路,比他娘的中央军那些德国顾问搞出来的防御工事还专业!
最邪门的是,在山寨最外围,他看到了一圈细细的铁丝网,上面还挂着一个木牌,画着个骷髅头,写着“高压危险,触之即死”八个大字。
“他娘的!还真给通上电了?”李云龙心里直犯嘀咕,后背一阵发凉。这才几天功夫,就在这鸟不拉屎的深山老林里搞出这么大动静?这陈老板的能量,比他想象的还要恐怖!
他不敢硬闯,那铁丝网看着就不好惹。他猫着腰,绕着寨子转了老大一圈,连个狗洞都找不到,最后实在没辙了,只能扯开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嚎了起来。
“陈老板!开门呐!老李来看你了!再不开门,老子可就骂娘了啊!”
喊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过了好一会儿,山寨那扇由整根原木打造、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道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阿大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从门缝里露了出来。他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了一下灰头土脸的李云龙,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李云龙骂骂咧咧地走了进去,可一进到山寨内部,他的骂声就跟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戛然而止,卡在了喉咙里。
山寨里面别有洞天。几排崭新的大型库房并排而立,每一座都像是能吞下一头大象的钢铁巨兽。地面上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比旅部小灶的地面还干净。一股浓郁的黄油、枪油和某种不知名香料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坦了。
陈锋正坐在一张宽大的藤编躺椅上,悠闲地喝着茶,旁边的小桌上还摆着一盘精致的点心。
“李厂长,真是稀客啊。”陈锋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狼狈的样子。
“陈老板,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李云龙搓着手,眼睛却不老实地往旁边一座半开着门的仓库里瞟。
只见那仓库门里,一排排崭新的武器挂在墙上,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致命的寒光。其中一种枪他没见过,枪身短小精悍,配着一个硕大的圆形弹盘,造型极其彪悍粗犷,充满了暴力美学。
那正是苏制波波沙冲锋枪,近战泼水的神器,一梭子下去能把一头牛打成筛子!
而在另一边,码放着一箱箱军绿色的铁皮罐头,上面印着他看不懂的洋文,但那诱人的图案,他认得!是肉!是香喷喷的午餐肉!
李云龙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在被服厂天天啃黑面窝窝头,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看到肉,眼睛都绿了。
他一咬牙,心一横,从怀里掏出几块皱巴巴、还带着体温的大洋,又解下腰间一支保养得还算不错的南部十四式手枪,也就是俗称的王八盒子,一股脑地堆到陈锋面前的桌子上。
“陈兄弟,你看……老哥我现在落魄了,就这点家当。”李云龙的脸皮厚比城墙,此刻却罕见地有些发红,声音也低了八度,“这点钱,你看能换点啥?不求别的,换两盒罐头,给老哥我解解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