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名派出所的同志没有多留,公式化地交代了几句“家属要配合调查”之类的话,便在一大爷易中海的陪送下,穿过人群,走出了四合院。
人群散了。
却又没完全散。
人们三三两两地退开,退回自家门口,却又都伸长了脖子,用一种混杂着怜悯、忌惮、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兴奋的目光,死死钉在何家那扇破旧的门板上。
傻柱的世界,在这一刻被切割成了两半。
门外,是整个院子虎视眈眈的眼睛,是那些即将发酵、蔓延的流言蜚语。
门内,是冰冷的墙角,和一个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妹妹。
他像是被钉在了门槛上,一步也迈不动。
地上的红烧肉已经彻底凉了,凝固的油脂泛着一层白霜,和着尘土,污浊不堪。
那曾是他从食堂里,特意为妹妹留下的美味。
现在,却像他何雨柱的人生,被一脚踩进了泥里,再也捡不起来了。
“哥……”
墙角,何雨水发出一声猫崽般的呜咽,那声音细微,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傻柱的心脏。
他猛地一颤,像是从噩梦中惊醒。
他僵硬地转过身,走进那间昏暗的小屋,反手“砰”的一声,将门重重关上。
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
屋里更暗了,只有一丝残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他走到妹妹面前,蹲下身,想伸出手去,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雨水……别怕……有哥在……”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何雨水抬起头,那张挂满泪痕的小脸上,满是惊恐。
“哥,他们说的是真的吗?爹他……他真的……”
“不是!”
傻柱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
“那是他们搞错了!一定是搞错了!你爹……咱爹不是那样的人!”
他说得斩钉截铁,可那份底气,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何大清是什么人,他这个当儿子的,心里没数吗?
平日里偷奸耍滑,爱占点小便宜,这些他都知道。可他从没想过,这事儿能跟“贪污犯”这三个字扯上关系。
这三个字,在这个年代,就是一座能压垮任何人的五指山。
何雨水被他吓得又是一哆嗦,眼泪掉得更凶了。
“那……那爹什么时候回来?”
傻柱的嘴唇动了动。
他答不上来。
是啊,什么时候回来?还能回来吗?
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恐惧漩涡,在他的心底疯狂旋转,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完了。
全完了。
他何雨柱,从今天起,就不再是轧钢厂后厨那个受人尊敬的“傻柱”了。
他有了一个新的身份。
一个让他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的身份。
贪污犯的儿子。
这六个字,像一道无形的烙印,滚烫地,狠狠地烙在了他的脊梁骨上。
“哥……我怕……”
何雨水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看着妹妹那张惨白的小脸,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未被污染的恐惧,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堵住。
他不能倒下。
他要是倒下了,雨水怎么办?
“不怕。”
傻柱伸出手,胡乱地抹了一把妹妹脸上的泪,动作笨拙又粗鲁。
“有哥在,天塌不下来。”
他站起身,失魂落魄地走出小屋,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门槛上。
夜色,一点点浸染了整个四合院。
各家各户的灯光陆续亮起,饭菜的香气飘散出来,混杂着孩子们的吵闹声。
人间烟火,一如往常。
可这一切,都与他何雨柱无关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只剩下那六个字在反复回荡。
贪污犯的儿子。
“我这成分……以后谁还敢给我介绍对象?”
“哪个姑娘敢嫁给我?”
“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愿意摊上一个贪污犯的公公?”
他越想,心就越冷,越往下沉。
那股子凉气,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冻僵了。
他恨。
恨何大清不争气,一把年纪了,不想着给儿女留条后路,反而捅出这么大一个天坑。
更恨这个世界,恨那些即将到来的指指点点,恨那些可以预见的白眼和嘲讽。
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夜色深沉,院里彻底安静下来。
傻柱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走进屋里。
何雨水已经哭累了,蜷在床上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他俯身,替妹妹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直起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猫着腰,从床底下摸索了半天,摸出一个脏兮兮的瓶子。
半瓶白酒。
他拧开瓶盖,连杯子都懒得用,就这么攥着瓶子,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门,一头扎进了后院的黑暗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