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四合院的路上,秦淮茹一言不发。
她的手被林墨宽厚温暖的手掌握着,但她的心神,却还飘荡在刚才那间挂着“公私合营管理处”牌子的办公室里。
那厚厚一沓,崭新得甚至有些割手的“大团结”,那一片刺眼的红色,一遍遍地在她脑海中回放。
三百二十元。
这个数字,像一口巨大的铜钟,在她的脑子里反复撞响,震得她头晕目眩,连带着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
她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去瞥林墨。
自行车平稳地行驶在胡同里,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杈,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紧致,眼神一如既往地平静,仿佛刚才收入囊中的不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家庭疯狂的巨款,而只是几张无关紧要的粮票。
这份平静,比那三百二十元本身,更让秦淮茹感到震撼。
她的心脏,此刻跳得又快又沉。
那是一种混杂着狂喜、崇拜、还有一丝丝恐惧的复杂情绪。
她觉得自己嫁的这个男人,根本不是凡人。他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以为看到了井口的大小,可当你探头去看时,才发现那下面是浩瀚无垠的星空。
她忍不住攥紧了林墨的手。
林墨感觉到了她手心里的汗,侧过头,声音温和。
“怎么了?”
秦淮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问他为什么能这么厉害?问他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不。
她什么都不想问了。
她只需要知道,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是她秦淮茹的天。
这就够了。
她用力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
轧钢厂,宣传科。
林墨的工作,用一个字就能形容:闲。
一张办公桌,一杯热茶,几份当天的报纸,就是他工作的全部内容。周围的同事们都在忙着写标语,画宣传画,唯有他这里,自成一方清净天地。
这在别人看来,是典型的“人浮于事”,是“喝茶看报”的养老岗位。
但林墨却甘之如饴。
他很清楚,想要在这个风起云涌的年代安稳地“躺平”,并非什么都不做,而是需要足够的“政治资本”。
资本越厚,地位越稳,就越没人敢来打扰你的清闲。
而他,正在为自己的“躺平大业”添砖加瓦。
前些天带秦淮茹去北海公园散心时的所见所闻,在他的脑海中渐渐发酵。公园里洋溢着的那种普通民众当家作主的幸福感,与国家正在推行的“公私合营”大政策,在他笔下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一张稿纸铺开。
钢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个个力道十足的方块字,迅速在纸上列队成行。
《人民的公园,人民的城市》。
这篇文章,他没有再谈宏大的经济理论,而是从小处着眼,从一个普通市民的视角,去描绘城市在新的政策下焕发出的勃勃生机。
从曾经属于皇家贵胄的私家园林,变成如今任何一个普通工人都能带着家人游览的人民公园。
从曾经被资本家把持的商铺,变成如今服务于大众的国营商店。
这种变化的背后,是什么?
是制度的优越性,是国家真正将“人民”二字放在了首位。
文章的角度极为新颖,立意却拔得极高。它没有空洞的口号,全是实实在在的见闻和真情实感的流露,却比任何口号都更能打动人心,更能体现出作者紧跟国家步伐的政治觉悟。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墨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稿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
他没有通过厂里的渠道,而是像上次一样,直接投递给了《北京日报》的编辑部。
他相信,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
果不其然。
仅仅两天后,这篇文章,就在市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北京日报》的编辑在看到稿件时,几乎是拍案叫绝。
“好!这篇文章写得太好了!”
“角度刁钻,却又堂堂正正!这才是真正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宣传文章!”
当天,这篇文章就被定为重点稿件,刊登在了《北京日报》一个极其显眼旳版面。
这一次,引起的波澜,远超上次。
轧钢厂,厂长办公室。
“砰!”
一份报纸被用力地拍在办公桌上。
厂长那张平日里不怒自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难以抑制的亢奋,他指着报纸上的那篇文章,声音都有些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