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副主任的吉普车,在红星轧钢厂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绝尘而去。
车内,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方副主任闭目养神,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林墨则目视前方,感受着车轮碾过柏油路的轻微颠簸。
他知道,从坐上这辆车开始,他的人生轨迹,已经彻底偏离了那个吵闹的四合院,驶向了一条截然不同,也更加波诡云涌的道路。
车子没有直接开往市政府大楼,而是拐进了一个挂着“京城市对外友好交流办公室”牌子的院子。
院子不大,但很肃静,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庄重。
“到了。”
方副主任睁开眼,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公事公办。
她率先下车,林墨紧随其后。
一踏进楼内,一股混合着旧书页、墨水和浓郁烟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走廊里,来往的人员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一种严肃而紧绷的神情。
方副主任将林墨带到了二楼最里间的一间大办公室。
“接待写作组。”
门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
方副主任推开门,一股更浓烈的烟味混杂着茶香涌了出来。
林墨的目光扫过室内。
宽大的办公室里,摆着四五张办公桌,几名头发花白,或者已经半秃的中年男人正围坐在一起吞云吐雾。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干部服,桌上的搪瓷缸子都磕掉了漆,露出黑色的底。
每一个细节,都彰显着“老资格”三个字。
随着门被推开,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当他们看到方副主任身后那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林墨时,眼神里的审视、疑惑,乃至于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方主任。”
一个头发梳得油亮,但中间已经地中海的男人站了起来。他扶了扶黑框眼镜,嘴角挂着一丝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这就是您亲自从轧钢厂请来的‘大笔杆子’?”
他的声音拖得很长,阴阳怪气的味道,让整个办公室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看着……也太年轻了点吧?”
方副主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老孙,这位是林墨同志。他的水平,我看过,很过硬。”
她的语气很平淡,却是在明确地表达自己的立场。
被称作老孙的男人呵呵一笑,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不服气的光。
方主任越是护着,他心里的那股邪火就越旺。
他们这群在市里写了一辈子材料的老家伙,熬白了头,才混进这种核心写作组。
凭什么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还是从工厂那种地方来的,能一步登天,直接被方主任点将进来?
甚至,隐隐有传言,这个年轻人一来,就是副科级的待遇。
这让他们如何能服气?
“年轻人嘛,笔杆子硬,那是应该的。”
老孙慢悠悠地掐灭了手里的烟,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种刁难的尖锐。
“就是不知道……外文功底怎么样啊?”
这话一出,其他几个老干部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他们都清楚,这次接待的是苏联专家团,很多第一手材料都是俄文的,翻译组那边人手紧张,经常有原始文件直接送到写作组来。
这是他们这些老笔杆子最头疼的地方。
老孙这是精准地抓住了所有人的痛点,也是他认为一个工厂小干部最大的短板。
他就是要让林墨当着所有人的面,尤其是当着方副主任的面,狠狠地栽一个跟头!
让他知道,市委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
只见老孙不紧不慢地走到自己桌前,故意在一堆文件中翻找了片刻。
他抽出一份最厚、封面是硬壳、装订最整齐的蓝色文件。
“啪”的一声。
那份文件被他隔着桌子,丢在了林墨面前的空位上,激起一层淡淡的灰尘。
动作充满了不屑和挑衅。
“小林同志,既然来了,就别闲着。”
老孙靠在桌沿,双臂抱胸,下巴微微抬起。
“这是翻译组刚送过来的,苏联专家组的技术需求清单,十万火急。你眼神好,先给处理一下?”
他笃定,林墨别说翻译,恐怕连封面上那圈花体的俄文是什么意思都看不懂。
办公室里,另外几个人的笑意更深了。
有人甚至重新点上了一支烟,准备舒舒服服地看一场好戏。
站在门口附近的秦淮茹,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她是被临时抽调过来负责端茶倒水等杂务的,没想到一进来就看到如此剑拔弩张的一幕。
她为林墨捏了一把汗。
然而,林墨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那个耀武扬威的老孙。
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林墨的内心,一声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