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公私合营管理处,死寂一片。
那几个老会计的算盘,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乌黑的珠子都僵在了半途,纹丝不动。
空气中,只剩下他们粗重的喘息声,混杂着旧账本散发出的霉味与墨香,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每个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林墨身上。
那眼神,起初是震惊,而后是怀疑,最终凝固成了某种近乎于膜拜的纯粹敬畏。
“咕咚。”
一个年轻些的会计,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吞咽口水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神。
这是他们此刻心中唯一能想到的词。
这哪里是算账,这分明是神仙点兵,一眼就看穿了这数字迷宫里藏着的所有鬼魅伎俩。
王主任的嘴巴张了张,又猛地合上,脸上那片愁云惨雾,被一道刺目的光芒彻底劈开。她的双眼迸射出骇人的亮度,那是一种在无垠沙漠里看见了绿洲,在万丈悬崖边抓住了救命稻草的狂热。
她几步冲到林墨面前,双手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颤抖,险些就要抓住林墨的胳膊。
“林副科长!您……您这……”
她一连说了两个“您”,后面的话却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任何赞美的词汇,在刚才那神乎其技的三分钟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神人!您真是神人啊!”
憋了半天,王主任才从胸腔里挤出这句发自肺腑的感叹。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音。她看向林墨的眼神,再无半点对待下属单位干部的平常,而是充满了对某种超凡能力的仰望。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能力问题了。
这是天赋!
是足以在任何单位掀起滔天风浪的恐怖天赋!
王主任的脑子在这一瞬间转得飞快,瞬间就想通了其中所有的关节。
她如获至宝,立刻转身。
原本还算和气的脸庞瞬间冷硬如铁,目光化作利刃,扫过那几个还在发懵的会计,声线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查!”
一个字,掷地有声。
“这笔烂账,从头到尾,是谁负责的片区?给我说清楚!”
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好几度,冻得人骨头发寒。
几个老会计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嘴唇哆嗦着,根本不敢去看王主任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主……主任,前门片区的账,一直是……一直是范金有同志负责的……”
这个名字一出口,空气仿佛又凝滞了一瞬。
“范金有!”
王主任的怒火,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她没有咆哮,而是将这三个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地挤了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冰冷的杀气。
她猛地一拍桌子!
“砰!”
那堆小山似的账本被震得齐齐跳了一下。
“好,好一个范金有!”
她怒极反笑,但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寒。
账目不清,重复入账,虚报损耗!这背后藏着什么猫腻,简直不言而喻。几百块钱的差额,在这个年代,足够一个普通家庭勒紧裤腰带过上好几年!
王主任没有丝毫犹豫。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抓起桌上那台黑色的转盘电话,手指用力地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的语气立刻变得沉稳而严肃,将这里发生的事情,用最精炼、最严重的方式,直接上报给了区里的主管领导。
挂断电话,她又抽出一张稿纸,亲自提笔,将范金有“账目不清、严重失职、存在重大经济问题嫌疑”的黑材料,一字一句地写了上去。
那钢笔的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审判的序曲。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出了一口气,再次看向林墨时,目光中的热度不减反增。
她心里明镜似的。
范金有倒了,只是清理了一个蛀虫。
但林墨这尊大佛,才是她今天最大的收获!
她立刻借着这个由头,以街道办的名义,向区里又打了一份报告。
报告的内容,热情洋溢,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激动。
“林墨同志,政治觉悟高,业务能力强,在公私合营工作中表现突出,更是心向国家的‘爱国商人’代表。对于这种德才兼备的复合型人才,我们街道办认为,必须打破常规,予以重用,使其在更重要的岗位上发光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