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那破锣嗓子,隔着两个院子都清晰可闻。
他那点非要跟林墨别苗头的幼稚心思,整个四合院里,又有谁看不出来?
林墨骑了辆凤凰牌自行车,他第二天就火急火燎地托关系,非要弄来一辆一模一样的。
林墨弄了台收音机听新闻,他转头就从旧货市场淘换了台更显摆的、需要手摇的旧式留声机,那个大喇叭开起来,恨不得把房顶都给掀了。
现在,林墨的媳妇儿秦淮茹是街道办的干事,端着铁饭碗。
他许大茂,就偏要找个资本家的大小姐,仿佛在出身和家底上,也要死死压过林墨一头。
院子里的人听着这震天的动静,心思各异,表情精彩纷呈。
角落里传来几声刻意压抑的咳嗽。
那是三大爷阎埠贵,他背着手,镜片后面的小眼睛里精光乱闪,手指正无意识地快速捻动,那是在心里的算盘上扒拉着,许大茂这顿喜酒,自家能去几口人,随多少份子钱,回头又能吃回多少,才算不亏本的买卖。
前院的住户,有人早就探出了头,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嘴里高声喊着恭维话。
“哎哟,大茂可真有本事!”
“恭喜恭喜啊!”
可那人一缩回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低声的咒骂,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趁着这喜事,从许大茂这个冤大头手里多抠出点喜糖瓜子。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
更多的人,是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目光不约而同地,都投向了后院的方向。
他们等着看,看后院那个总是云淡风轻的林墨,这次要怎么接招。
秦淮茹听着外面许大茂那一句比一句高的叫嚣,秀气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心里堵着一口气,很不舒服。
更有一股莫名的担忧。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家男人,却发现林墨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依旧慢条斯理地端着那个巨大的搪瓷缸子,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末。
仿佛外面那番指名道姓的挑衅,不过是夏日午后最聒噪的蝉鸣。
林墨的心里,澄澈如镜。
许大茂这种人,格局太小,小到可怜。
他的整个世界,就是眼前这个四合院,就是轧钢厂放映员那份能让他四处显摆的工作。他的人生最高追求,就是在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上压过别人一头,在邻里之间炫耀几件新家具,享受那种虚无缥缈的、可悲的满足感。
而林墨的征途,是这个时代奔涌向前的浪潮,是未来的星辰大海。
跟这种蝼蚁置气,纯粹是浪费自己宝贵的生命。
“当家的,他……”
秦淮茹还是没忍住,她觉得那些话太难听,太刺耳,直往人心里钻。
林墨一个眼神递了过来,制止了她。
那眼神平静无波,深邃得如同古井,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瞬间就抚平了她心里的所有焦躁。
“跳梁小丑而已,不值一提。”
林墨放下茶杯。
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仿佛一个休止符,将院子里的所有喧嚣都隔绝在外。
他站起身。
“走,媳妇儿,陪我去趟街道办。”
他当上那个“街道经济顾问”,可不是为了挂个虚名。
每月十块钱的补贴,在这个年代,抵得上一个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更何况,这是他融入这个时代,建立人脉和社会关系的第一步棋。
这羊毛,不薅白不薅。
秦淮茹乖巧地点了点头,心底那点被许大茂勾起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有荣焉的踏实和骄傲。
她跟在林墨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
溜达到街道办,刚一脚踏进大办公室的门槛,一股浑浊、凝滞的空气就扑面而来。
那气味极为复杂,混杂着墨水、旧纸张的霉味,还有一种因极度焦躁而催生出的、浓重的汗酸味。
气氛不对。
非常不对。
年底汇算账目,街道办的大办公室里,乱成了一锅滚沸的粥。
算盘珠子被拨得噼里啪啦山响,那声音此起彼伏,急促又杂乱,每一个音节里都透着六神无主的慌张。
几个戴着老花镜的老会计,正围着一堆小山似的账本和统计表格。
他们一个个愁眉不展,脸色蜡黄,眼神涣散。
其中一个,正下意识地用手指薅着自己本就不多的、花白的头发,一根,又一根。
“不对!又算了一遍,还是不对!”
一个老会计猛地把手里的算盘往桌上重重一拍,算盘腿磕在老旧的木桌上,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还差着好几百块钱!这钱到底飞到哪儿去了?”
“这可怎么办啊!明天区里就要派人下来审查账目了!要是被查出这么大的窟窿,咱们一个都跑不了,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王主任急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脚下的步子又快又乱,皮鞋底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嚓嚓”声。
他身上那件笔挺的军绿色干部服,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深一块浅一块,勾勒出狼狈的地图。
他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正顺着眉骨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