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捧着那卷散发着浓郁墨香的“破字”,手僵在半空。
指尖传来的,是上好宣纸温润细腻的触感,可落在他心里的,却是一块从炉膛里刚夹出来的烧红烙铁。
烫。
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剧烈抽搐。
他感觉自己又一次被林墨死死按在了地上,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反抗的方式,狠狠地耍了一通。
钱!
他要的是钱!
是那些崭新的、带着油墨香气的“大团结”!
是那些能让他当着全院人的面,伸出手指,蘸着唾沫,一张,一张,再一张,慢悠悠地点数,最后在一片艳羡的目光中,得意洋洋塞进自己兜里的真金白银!
不是这玩意儿!
这卷破纸,除了让他当众出丑,还有什么用?
可他能说什么?
他一个字都不敢说。
周围的空气死寂一片。
院子里几十号邻里投来的目光,再也没有了刚才的羡慕,变成了一种黏稠的、复杂的混合物。
那里有对他的同情,有强行憋着却从眼角溢出来的笑意,更有那种事不关己、纯粹看热闹的冰冷。
每一道目光,都变成了一根细细的、淬了毒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那张由青转绿的脸上。
疼。
比挨了耳光还疼。
许大茂的牙根咬得咯吱作响,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从牙龈深处缓缓弥漫开来,充斥着整个口腔。
他强行挤出的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僵硬地挂在嘴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碎裂。
“我……我谢谢!谢谢林副科长的教诲!”
声音干涩,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
“我一定……一定!一定把它挂起来!天天看!时时学!”
每一个字,都是从后槽牙的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带着他自己才能听见的,骨头碎裂的声音。
他机械地、僵硬地将那卷所谓的“贺礼”抱在怀里。
那动作,不像是在接一件宝贝,倒像是在抱着一个天大的、甩不掉的耻辱。
院子里,那短暂得令人窒息的寂静终于被打破。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
声音不大,嗡嗡的,却像无数只恼人的小虫子,拼了命地往许大茂的耳朵里钻。
“……啧啧,这叫什么事啊……”
“送字?林副科长这手可真绝!”
“高!实在是高!这叫‘政治贺礼’,你敢说个不字?”
“许大茂这回可真是哑巴吃黄连了……”
他不敢抬头,目光在布满尘土的地面上胡乱扫视,只想立刻找到一条地缝,然后一头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视线慌乱地一转,猛地定格在了院子的另一头。
三大爷阎埠贵,正背着手,围着那辆崭新的、锃光瓦亮的永久牌自行车打转。
那辆车是娄家送来的嫁妆,车漆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晃得人眼睛生疼。
阎埠贵把腰弯成了虾米,身体前倾,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几乎要贴到车身上去。他的眼神,专注得像个正在拆解精密仪器的老工匠,目光从车把到车座,再到每一个辐条,恨不得用眼神把每一个零件都给拧下来,回家拿秤称一称斤两。
许大茂堵在胸口的那股恶气,那股混杂着羞辱、愤怒与憋屈的浊气,忽然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眼珠子猛地一转。
一个念头,在他混乱不堪的脑子里电光火石般地闪过。
对!
安保!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抱着那卷让他蒙羞的字,迈开已经不再那么僵硬的腿,大步朝着三大爷走了过去。
他要重新夺回场子!
他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这件破事上移开!
“三大爷。”
许大茂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已经努力恢复了平日里的几分腔调,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刻意的亲热。
阎埠贵正看得入神,幻想着自己要是有了这么一辆新车,每天上下班能省多少事,又能省下几分钱的公交车票,冷不丁被叫了一声,吓得一个激灵,连忙直起身子,装作若无其事地咳嗽两声,掩饰自己的失态。
“哦,大茂啊。恭喜,恭喜啊!这车……真不错!”
“三大爷,您看我这大喜的日子,院里人来人往,人多手杂的。”许大茂故意把声音提高了半截,确保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邻居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一指那辆闪闪发光的新自行车,又指了指自己屋门口的方向,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担忧。
“我那台从香江带回来的留声机……可金贵着呢。还有这自行车……这要是磕了碰了,或者少了点什么零件……”
话说到一半,他恰到好处地停住了。
阎埠贵是何等人物?心里那把算盘珠子都快盘出包浆的老油条,一听这话,秒懂。
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光芒,比刚才看到自行车时还要炽热,还要迫切!
“哎呀,大茂,你这可真是找对人了!”
阎埠贵猛地一拍胸脯,那干瘪的胸膛发出“砰砰”的声响,显得底气十足。
“要说这院里的安保工作,我,阎埠贵,要是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他得意洋洋地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后院的方向。
“看到没?林副科长的车,就停在那儿。一个月一毛钱,我给看得是妥妥当当,别说丢了,连个灰尘都落不上去!”
一毛钱!
许大茂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老抠门占便宜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