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林家父女的马车驶离码头的同时,林如海奉诏入京、官拜户部尚书的消息,便插上了翅膀,飞入了荣国府那高高的院墙。
荣庆堂内,暖炉烧得正旺,熏香的气息氤氲缭绕。
贾母斜倚在铺着大红猩猩毡的软榻上,手中捻着一串蜜蜡佛珠,听着底下王熙凤的汇报。
“……船是今儿一早到的,西厂督主雨化田亲自去接的人,那场面,啧啧,半个神京城的官儿都伸着脖子看呢。”
王熙凤的声音清脆,话语里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
她一双丹凤眼飞快地转动着,心中的算盘珠子已经拨得震天响。
“好!好哇!”
贾母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舒展开来,佛珠也停了转动,她直起身子,声音里透着一股久违的扬眉吐气。
“我那苦命的敏儿,总算没白疼这个女婿!户部尚书,这可是执掌天下钱袋子的要职!咱们贾家,又多了一门硬扎的靠山!”
“可不是嘛,老祖宗。”
王熙凤立刻凑趣地接上话,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算计的精明。
“侄媳妇儿还听说,林姑父这次是奉旨述职,江南的家私可都一并带来了。林妹妹也跟着一起来了。老祖宗您想,若是能把姑父和妹妹都接到咱们府里来住下,一来您老人家能时时见到外孙女,二来,这尚书亲戚住在家中,外头人看着,咱们贾府的面子该有多大?至于那林家的家产……”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在座的人,谁听不懂?
贾家如今的门面,全靠着祖宗的余荫和宫里元妃的恩宠撑着。内里的亏空,却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林家,四世列侯,数代巡盐御史,家底之丰厚,闻名江南。
这笔巨富,加上林如海户部尚书的权位,就是一剂能让贾府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只要将林如ai父女二人纳入掌中,这一切,便都是贾府的囊中之物。
贾母的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她拍了拍榻沿,声调瞬间提了起来。
“琏儿!”
一直侍立在旁的贾琏立刻躬身上前。
“孙儿在。”
“你立刻带上府里最好的车马,多带些伶俐的仆从,去码头!”
贾母的语气不容置喙。
“务必,务必要把你姑父和林妹妹接到咱们府里来!就说我这老婆子,想外孙女想得心都疼了,茶饭不思,让他们无论如何也要过来,一家人好好团聚团聚!”
“孙儿遵命!”
贾琏脸上溢满了喜色,高声应下。
这可是天大的美差!
他仿佛已经看到林家的万贯家财和林如海的权势,都成了自己日后挥霍的本钱。
他转身便走,脚步匆匆,带着一股迫不及不及的急切,点齐了府中一大帮健仆家奴,一行数十人,车马辚辚,浩浩荡荡地朝着通州码头杀了过去。
然而,当贾琏那张扬的车队挤开人群,抵近码头核心地带时,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脏骤然一缩。
码头被清空了一大片,一队队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缇骑,如同沉默的铁铸雕塑,将整个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与血的肃杀之气。
阳光照在那些制式统一的刀柄上,反射出冰冷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寒芒。
这是西厂的番子!
贾琏心头一跳,但仗着荣国府的牌子,他还是硬着头皮,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想要凑上前去。
“哎,各位差爷辛苦,我是荣国府的贾琏,奉我们家老太太的命,特来接我姑父林大人和表妹……”
他话未说完,两柄绣春刀交叉着拦在了他的胸前。
刀鞘上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退后!”
两个番子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吐出的字眼没有一丝温度。
贾琏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他从袖中摸出一锭分量不小的银子,陪着笑脸,就想往其中一人手里塞。
“差爷通融则个,自家人,自家人……”
“滚!”
一个字,如同一记冰冷的耳光,狠狠抽在贾琏脸上。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骨髓的阴寒。
贾琏浑身一颤,循声望去。
只见雨化田正缓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