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伐大捷的赫赫武功,为整座大周浇上了一层滚烫的金辉。
神京上空那昂首咆哮的国运金龙,其龙吟之声,仿佛犹在耳畔。
胜利的狂欢尚未彻底平息,街头巷尾依旧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炮竹硝烟味,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的红灯笼,在白日里也透着一股喜气。
通州码头,作为神京连接天下水路的咽喉,此刻更是人声鼎沸。
然而,这股喧嚣,却在某一刻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
一艘官船,正缓缓靠岸。
船体并不算巍峨,更谈不上奢靡,只是通体刷着官府制式的暗漆,显得沉稳而内敛。
真正让码头上所有官员、商贾、百姓噤声的,是船首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旗帜玄底,上书一个龙飞凤舞的银钩大字。
“林”。
这个字,在如今的神京,代表着一种扶摇直上的圣眷。
船上之人,正是前巡盐御史,如今奉旨入京,即将接掌大周钱袋子的新任户部尚书——林如海。
甲板上,一道身影凭栏而立。
他身着崭新的绯色官袍,金玉腰带一丝不苟。可这本该衬托得人精神抖擞的官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空荡荡的。他的身形过于清瘦,仿佛一阵江风就能将他吹透。
一张脸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咳……咳咳……”
他抬起手,用一方洁白的丝帕掩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而是发自肺腑深处,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破败回响。
多年的巡盐生涯,与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与那不见硝烟的账本战场搏杀,早已将他的心血耗得一干二净。
他如今,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罢了。
“父亲。”
一声轻柔的呼唤在身侧响起。
一只素白纤细的手,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轻轻扶住了他的手臂。
林如海侧过头,看到自己的女儿。
少女身披一袭素白色的披风,面上一重轻纱,遮住了绝世的容颜,却遮不住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忧郁气质。她的身段纤弱,似乎比他这个病人还要不胜风力。
可那双透过轻纱望过来的眼眸,却清澈得如同初春的溪水,其中蕴藏着灵动的聪慧,以及一汪化不开的心疼。
正是林黛玉。
这是她第二次来到这座天子脚下的雄城。
上一次,还是在秦淮河畔的惊鸿一瞥,那时的她,身份隐晦。而此刻,她是以新任户部尚书千金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踏入神京。
两种境遇,天差地别。
“父亲,江上风硬,您的身子要紧,我们还是先回船舱里去吧。”林黛玉的声音里满是担忧,扶着父亲的手臂又紧了半分。
“无妨。”
林如海摆了摆手,强行压下喉头的痒意,将那方染上点点猩红的丝帕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
他挺直了些许佝偻的脊背,目光投向码头。
“陛下天恩,竟派雨督主亲至码头相迎,这是何等的隆恩。为父若是避而不见,便是失了臣子本分,更是……不知好歹。”
他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
林黛玉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
只见宽阔的码头上,早已被清出了一片巨大的空地。
一队队甲士肃立两旁,他们身着的,并非京营的制式铠甲,而是一身令人望而生畏的黑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神情冷漠,每一个人的眼神都锐利得不似活人。
西厂番子。
仅仅是这四个字,就足以让神京小儿止啼。
而在这队西厂番子的最前方,一人独立。
那人没有穿飞鱼服,只着一身裁剪合体的暗紫色常服,腰间悬着一柄狭长的佩刀。他身形挺拔,面容俊美至极,甚至带着几分妖异。凤眼狭长,眼角微微上挑,不笑时也带着三分邪气。
气度雍容,却又杀机内敛。
西厂提督,雨化田。
当朝天子最锋利的一把刀,权柄之重,甚至隐隐压过了东厂。能让这位活阎王屈尊降贵,亲自来码头迎接一个外放归来的臣子,这在整个大周朝堂,都是一份独一无二的恩宠。
这恩宠背后,是皇帝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