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为这座巍峨的“林府”披上了一层沉寂的墨色。
白日里的皇恩浩荡,化作了此刻压在人心头的千斤巨石。府邸再是宏伟,也驱不散卧房内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以及林如海喉间压抑不住的、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他靠坐在床头,脸色灰败,眼窝深陷。白日里强撑着拜谢皇恩,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元气。此刻,他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付之阙如,生命的气息正从他枯槁的身体里一丝一缕地流逝。
林黛玉守在床边,一双清澈的杏眼熬得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
她的小手紧紧攥着一方素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她不敢哭,父亲的呼吸已经如此微弱,她怕自己的哭声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又被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管家林安躬着身子,几乎是小跑着进来,脸上混杂着惊惶与一丝不敢置信的狂喜。
“老爷!小姐!宫里……宫里来人了!”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太医院院正,孙思邈……孙神医,奉旨前来为老爷诊病!”
孙思邈!
当世“药王”!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原本死寂的卧房瞬间有了一丝活气。林黛玉猛地抬起头,那双黯淡的眸子里,骤然迸发出一线光亮。
她扶着床沿站起身,却因为跪坐太久,双腿一麻,险些摔倒。
不等她站稳,一位须发皆白、身着青色道袍的老者,便在几名医官和宫人的簇拥下,步入了房中。
他一出现,满室的药味似乎都被他身上那股清净自然的草木之气冲淡了三分。他便是孙思邈,仙风道骨,眼神平和,却又仿佛能洞察一切。
“臣,太医院孙思邈,奉陛下旨意,为林大人诊脉。”
他的声音不响,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林黛玉连忙屈膝行礼,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的颤抖。
“有劳孙神医……”
孙思邈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床榻上的林如海身上。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径直走到床边,在一只小凳上坐下。
他伸出三根手指,枯瘦,却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那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了林如海的寸关尺之上。
卧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全部聚焦在那三根看似普通的手指上。
林黛玉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每一次收缩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死死盯着孙思邈那张古井无波的脸,试图从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中,窥探父亲的生死。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一息。
十息。
一炷香的功夫,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孙思邈始终双目微闭,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良久不语。
终于,他收回了手。
他睁开眼,长长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唉……”
这一声叹息,如同一柄重逾千斤的巨锤,狠狠砸在了林黛玉的心上。
她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林大人这是积劳成疾,心血耗尽。”孙思邈的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五脏六腑的生机,已近枯竭。若非遇到老道,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熬不过这个冬天。
五个字,彻底击碎了林黛玉所有的坚强。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煞白的脸颊滚滚滑落。
“噗通!”
她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朝着孙思邈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叩首。
“神医!求求您救救我父亲!”
“只要能救回父亲,黛玉……黛玉愿做牛做马,报答神医大恩!”
她的额头撞击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她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林姑娘快快请起。”
孙思邈连忙示意身旁的女医官将她扶起。他的脸上,并没有与诊断相符的沉重,反而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贫道既然奉旨前来,自然是有救治之法。”
林黛玉被扶着,愣愣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孙思邈继续说道:“陛下圣心独运,早已洞悉林大人病情。在老道出宫前,特意赐下了神药。”
神药?
林黛玉的脑中一片空白。
只见孙思邈不慌不忙地从随身携带的古朴药箱中,取出一个通体温润、毫无杂质的羊脂白玉小瓶。
他拔开瓶塞。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清冽异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卧房。那香气钻入鼻息,仿佛能洗涤人的五脏六腑,连日来的疲惫与绝望,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冲淡了许多。
所有人都被这异香所吸引,精神为之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