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身形一晃,如同暗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密林深处,只留下篝火噼啪,和一群依旧不敢靠近的、眼泛绿光的小动物。
一个月后。
西南道,柴桑城。
此地并非西南道的核心大城,但也算交通要冲,商旅往来频繁,原本也算繁华。
尤其是城东的“龙首街”,曾是柴桑城最热闹、店铺最密集的商业街道。
然而此刻,正值午后,本该是人流如织的龙首街,却显得异常空旷寂寥。长长的青石板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两旁的店铺大多门窗紧闭,挂着“歇业”或“转让”的牌子,透着一股萧索破败的气息。
整条街上,竟然只有寥寥四家“摊子”还开着。
街口,是一家两层的老旧酒楼,招牌上的漆都剥落了大半,勉强能认出“醉云”二字。门可罗雀。
酒楼对面,相隔十几丈,并排摆着三个简陋的摊子。
最左边是一个肉摊,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穿着油腻围裙的粗犷大汉,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摊后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厚重的砍骨刀,有一下没一下地剁着案板上几根早已没什么肉的骨头,发出单调的“咚咚”声。
他眼神凶悍,却没什么焦点,仿佛心思根本不在这生意上。
中间是一个油摊,卖些菜油、灯油。摊主是个身材瘦小、眼神滴溜溜乱转、透着几分贼眉鼠眼气质的年轻小生。
他也没招呼生意,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右边第三个摊子——那是一个卖包子的摊子。
包子摊后,是个身段窈窕、系着碎花围裙、低头默默揉着面团的年轻女子,虽然低着头,但侧脸轮廓姣好,皮肤白皙,被称为“包子西施”倒也贴切。只是她神情淡漠,揉面的动作机械而熟练,对那油摊小生毫不掩饰的目光恍若未觉。
最右边,紧挨着包子摊的,是一个裁缝摊。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打补丁粗布衣服的老太婆,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个针线笸箩,手里正纳着一只厚厚的、土布做的鞋垫。
她动作缓慢,眼神浑浊,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对外界毫无反应。
整条街,安静得只剩下肉摊的剁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鸦鸣。
四个摊主,各怀心思,互不交流,与这空寂的长街融为一体,构成一幅诡异而沉闷的画面。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好奇、几分随意的少年声音,突兀地打破了这片死寂。
“咦?老婆婆,你这鞋垫……第三针和第七针的走线方向,是不是反了?‘回字不到头,福气往外流’,纳鞋垫的老讲究里,好像不是这么走的吧?”
声音清朗,带着一种与这沉闷街道格格不入的鲜活气。
唰!
几乎在同一瞬间,肉摊的剁骨声停了,油摊小生收回了盯着包子西施的目光,连那一直低头揉面的包子西施,揉面的动作也微微一顿。
四道目光,齐刷刷地,带着不同程度的惊疑、审视、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看向了声音来源——裁缝摊前。
只见一个少年,不知何时已然站在了老太婆的摊子前。
他身量颇高,穿着普通的青色布衣,风尘仆仆,面容清秀,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有神,此刻正微微弯着腰,专注地看着老太婆手中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垫,眉头微蹙,似乎在认真研究那针脚的走线问题。
正是辗转游历月余、略显狼狈抵达此处的李玄玑。
那白发老太婆浑浊的眼珠子缓缓转动,聚焦在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对着她鞋垫评头论足的少年身上。
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僵硬、极不自然的笑容,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风箱。
“小……小哥,你说啥?老婆子耳朵背,听不清……这鞋垫,随便纳纳,混口饭吃,哪讲究那么多……”
李玄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却仿佛不经意地扫过老太婆那捏着针、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又掠过她脚边那看似随意摆放、实则恰好能挡住下半身要害位置的针线笸箩。
“随便纳纳?”
李玄玑眨了眨眼,语气带着一种天真的好奇。
“可我看婆婆你这拿针的架势,稳得像练过几十年剑似的。这‘回字针’走错了,可不只是福气外流,按我们老家的说法,容易‘针走偏锋’,伤着自己呀。”
老太婆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浑浊的眼眸深处,一丝极其冰冷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但迅速又被茫然和迟钝掩盖。
她低下头,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不再搭理李玄玑,继续慢吞吞地纳着那只鞋垫,只是那针脚,似乎更乱了。
李玄玑也不再深究,他耸耸肩,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然后转身,目光扫过那依旧在“咚咚”剁骨的肉摊大汉、眼神乱飘的油摊小生、以及低头揉面的包子西施。
他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些,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杀气藏得还行,就是这伪装……业余了点。
尤其是那剁骨的,力道控制得不错,可惜节奏太刻意;看姑娘的那位,眼神里的‘色’不够真;揉面的姐姐,手太稳了,不像常年和面的……至于这位纳鞋垫的婆婆嘛,针法倒是有点意思,可惜碰上了我这个‘裁缝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