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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玑耸耸肩。
“有机会再说。不过论品酒……我现在就可以让百里兄见识见识。”
他目光落在托盘上那十二盏酒上,眼中流露出真正的兴趣。
百里东君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被质疑厨艺的不爽,神情重新变得郑重起来。
他指着托盘上的酒,一一介绍道。
“这十二盏,便是在下这些年来,自认最有心得、也最拿得出手的十二种酒。从左至右,依次是。
松醪、茱萸、桑落、桂花、长安、般若、须臾、声闻、流霞、忘忧、回春、以及……最后一盏,我将其命名为‘杜康’,聊表对酒祖的敬意,也是我目前技艺的集大成之作。”
他每说一个名字,眼神中就多一分骄傲与期待。
这十二种酒,耗费了他无数心血,是他离开家、独自在这柴桑城开店的底气所在。今日,他就要用这十二种酒,来“考校”一下这位新认的、口气颇大的“徒弟”,也是想听听这位能拿出“灵猴醉”的奇人,究竟能品出些什么门道。
李玄玑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闭上眼睛,微微吸了一口气,细细分辨空气中那十二种交织又独立的酒香。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粮香、果香、花香、药香……融合得颇有章法,层次分明,互不干扰,又能隐约呼应。百里兄,单凭这香气,已可断言,你这十二种酒,确属难得佳酿,非俗手可为。”
百里东君闻言,心中稍稍舒服了些,伸手示意。
“玄玑兄弟,请。”
李玄玑也不客气,他伸手,却没有去拿第一盏“松醪”,而是直接略过前三盏,拿起了第四盏“桂花”。
“品酒之序,并非一定从左至右。”
李玄玑将桂花酒盏凑到鼻尖,一边轻嗅,一边解释道。
“需根据酒性、香气浓淡、口感预期来安排。粮酒通常作为起始,清爽开胃;
但今日我腹中已有食物,且百里兄这十二盏酒,香气都颇为浓郁,若先饮粮酒,怕会影响后续对更细腻酒香的感知。不如先以这香气最外放、也最熟悉的‘桂花’入手,唤醒味蕾,再循序渐进。”
他轻啜一小口,含在口中,微微闭目,让酒液在舌尖口腔中缓缓流动,感受其味道、口感、香气的变化。数息之后,才缓缓咽下,长舒一口气。
“香气奔放,甜而不腻,桂花特有的芬芳捕捉得很好,与酒基融合得也颇为自然。”
李玄玑点评道,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桂花香气过于突出,稍稍压制了酒体本身的醇厚感,略显‘浮’。且后味稍短,桂花香散去后,余韵不足。若能在酿造时,选用香气稍内敛些的金桂,或者稍微降低浸泡桂花的时间比例,或许能取得更好的平衡。”
百里东君听得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玄玑兄弟所言极是!这‘桂花’酒,我也总觉得差了点什么,经你这么一说,豁然开朗!确实是香气太‘冲’了,夺了酒味!”
李玄玑放下桂花盏,这次拿起了第一盏“松醪”。浅琥珀色的酒液,散发着淡淡的米香和松针清气。
“现在来尝这‘松醪’。”
他抿了一口,品味片刻。
“嗯,清爽甘洌,入口顺滑,有松针的清气,很好地化解了米酒的甜腻,更添一丝山林野趣。不错。”
他肯定了优点,随即又道。
“不过,这松针的清苦味,似乎是为了压制甜味而刻意加重了些,反而略微掩盖了优质糯米本身的甘醇米香。酿酒之道,在于平衡与取舍。有时候,保留恰到好处的一丝清甜,未必是坏事,关键在于这‘甜’是否干净、自然,能否与酒中其他风味和谐共处。
百里兄或许可以试试,选用北边顾落城那边产的、米香更醇厚浓郁的糯米,或者在松针处理上,改用蒸汽熏蒸而非直接浸泡,或许能减少苦味,更好地引出松针的清香与糯米的甘甜。”
百里东君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喃喃道。
“顾落城的糯米……蒸汽熏蒸……有道理!我之前只想着如何去除甜腻,却忘了米香本身也是一宝……”
接着,李玄玑又依次品尝了“茱萸”、“桑落”、“长安”等酒。
“‘茱萸’酒,辣中带甘,暖身驱寒,想法很好。但茱萸的辛辣与酒气的辛辣有些重叠,层次不够分明。或许可以尝试用更低度的酒来浸泡茱萸,取其香味和微辣,再与高度酒基勾调?”
“‘桑落’酒,果香浓郁,酸甜适中,有秋日丰收之感。但桑葚的涩感处理得还不够完美,尾调略有残留。可在发酵后期,加入少许陈皮或甘草同酿,既能增加风味层次,也能中和涩味。”
“‘长安’酒,粮香厚重,回味绵长,有盛世气象。但口感略嫌滞重,不够‘活’。或许与选用曲种和发酵温度有关?尝试一下不同产地的酒曲,或者采用分段控温发酵,或许能让酒体更加灵动?”
他每品一盏,都能精准地点出其最突出的优点,同时一针见血地指出其中细微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瑕疵”或“可以更完美”之处,并给出具体、可行、听起来就很高明的改进建议。
这些点评,并非泛泛而谈,而是建立在极其深厚的品酒功底、对酿酒原理的深刻理解、以及对各种食材香料特性的熟稔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