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进那座金碧辉煌、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厅。
走到售票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递出一百块雪花花的现大洋。
那价格,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生活一年。
但此刻,没人觉得贵。
他们买的不是票。
是资格。
拿到票,正襟危坐地走进剧场,在天鹅绒的座椅上,忍受两个小时不知所云的“天书”。
煎熬结束,灯光亮起。
哪怕脑子里空空如也,被那些怪诞的表演折磨得头昏脑涨,他们也必须立刻切换到另一种状态。
剧院那铺着厚重波斯地毯的豪华休息室内,人头攒动。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醇香与雪茄的烟雾。
每个人都端着咖啡杯,脸上带着一种参悟了宇宙终极奥秘的陶醉表情,高谈阔论。
“妙啊!实在是妙不可言!”
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学教授,用力推了推鼻梁上的圆片眼镜,镜片后面,双眼放光。
“诸位,你们注意到那个穿着蓝色衣服的演员没有?”
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
“他,一共三次,从舞台的左边,走到了右边。这绝对不是随意的调度!这深刻地象征着人从出生、成年,到最终走向死亡的三个必然阶段!左边是生,右边是死,一次简单的行走,就概括了人的一生!何其深刻!”
他身边一个穿着中山装的政府官员,立刻双眼一亮,找到了自己的切入点。
“说得对!王教授所言极是!还有那个红色的球!你们注意到了吗?那个贯穿全剧的红色的球!”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咖啡差点洒出来。
“我认为,它代表着被压抑的、原始的人性!你们看,它每次出现,台上的演员都表现出极大的痛苦和挣扎!最后,球滚走了,消失了!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人性的彻底解放!这是对自由的终极礼赞!”
“高见!高见啊!”
“李处长此言,让我茅塞顿开!”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赞叹。
一个年轻的诗人不甘示弱,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梦呓般的语调补充道:“我倒认为,那不仅仅是人性。那红色的球,是太阳,是心脏,是我们这个民族在黑暗中苦苦寻求的希望!”
一群人聊得热火朝天。
每个人都声称自己从那场混乱的闹剧中,“悟到”了独一无二的、旁人无法企及的深刻含义。
他们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从弗洛伊德谈到柏格森,从中国的禅宗聊到西方的表现主义。
实际上,谁也没看懂。
但谁也不敢承认。
承认了,就是当众自裁。
文化人的事,能叫装逼吗?
这叫思想的碰撞!这叫学术的探讨!
很快,看《梦的几何》,这件事本身,发生了质变。
它不再是一种单纯的娱乐消费活动。
它演变成了一场席卷整个金陵上流社会的,“智商与品味”的资格认证考试。
你不去看?
那你就是思想僵化、抱残守缺的土包子!
你去看了,然后敢说一句“没看懂”?
那你就是没有艺术细胞、缺乏审美能力的俗人!
一张百乐门大戏院的门票,就这样,在短短一天之内,从一个败家子挥霍无度的笑话,摇身一变。
它成了金陵上流社会和知识界最炙手可热的“身份凭证”。
没能拿到这张“凭证”的人,最近都不好意思参加任何文化沙龙或高端宴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