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的叮嘱和那句沉甸甸的“转正”,如同两块滚烫的烙铁,深深烙在了赵秀兰的心里。那晚,她几乎一夜未眠,双眼睁到天亮,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几个字。
转正。
吃公家饭。
扫盲班。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砸进死水潭的石子,激起她沉寂已久的心湖。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只是窗外泛起一丝鱼肚白,赵秀兰就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手脚麻利地穿好衣服,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生怕吵醒了身边的三个孩子。
她成了这个四合院里,继贾东旭之后,第二个“吃公家饭”的人。
而且,还是在街道办这种人人敬畏的“体面”单位。
这身份的转变,让赵秀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也催生出了一股子拼命的劲头。
她不识字,嘴也笨,王主任的恩情,她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来回报。
她能做的,只有把活儿干好,干得比所有人都好。
到了街道办,她拿起扫帚,从办公楼门口开始,一路扫到后院的角落。每一寸地砖都被她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蜘蛛网都给捅了下来。
打扫完卫生,她又把所有办公室的暖水瓶都灌满开水,抹布在手里拧得干干的,将每一张办公桌都擦得能映出人影。
分发物资的时候,她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一斤棒子面,她用秤杆子称了又称,确保不多不少,每一笔账都用最笨拙的办法,在小本子上画“正”字来记,算得清清楚楚。
她手脚勤快得让人心疼,为人又老实本分,从不多言多语。
很快,王主任和街道办的同事们就对这个沉默寡言、只会埋头干活的新同事,投来了认可的目光。
有了工作,最直观的改变,是伙食。
街道办有个小食堂。
赵秀兰作为后勤人员,每天下班,食堂大师傅都会让她带走一些剩下的食物。
有时是几个干硬的窝头,有时是一勺见不到底的菜汤。
运气好的时候,能分到一些切菜时剔下来的白菜帮子。
虽然不多,甚至称不上好。
但这稳定的食物来源,却像一道坚固的堤坝,将饥饿的潮水彻底挡在了这个小小的家庭之外。
李卫东和两个面黄肌瘦的姐姐,终于告别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这天傍晚,赵秀兰又端着她的那个豁了口的搪瓷饭盒回来了。
她走得很急,脚步带着一丝雀跃。
刚一进中院,一股久违的、混合着白菜甜味和油脂的香气,就从饭盒的缝隙里飘了出来。
香气霸道地钻进了院里每一个人的鼻孔。
贾张氏正坐在自家门口的矮凳上择着干瘪的野菜,她那双三角眼瞬间就黏了过去,死死锁定了赵秀令手里的饭盒。
“哎哟喂!”
她拖长了调子,声音尖酸刻薄,足以让整个中院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些人啊,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都在街道办吃上油水了,也不晓得接济一下院里快揭不开锅的老邻居!”
那声音充满了扎人的刺。
赵秀兰的身体猛地一缩,脖子下意识地往衣领里藏了藏。她抱着饭盒的手臂收得更紧,加快了脚步,只想赶紧躲回自己家里去。
屋里,秦淮茹也听见了婆婆的叫嚷。
她掀开门帘,朝着赵秀兰的背影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嫉妒和不甘。
她嫁给贾东旭,是这院里第一个嫁给工人的媳妇,她自以为是院里最有“前途”的女人。可到现在,她还没个正经工作。
反倒是赵秀兰这个死了男人,还带着三个拖油瓶的寡妇,竟然一步登天,抢先吃上了公家饭!
这让她心里怎么能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