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会议室里的空气,沉重得拧不出半滴水分。
每一粒尘埃都悬停在光柱中,静止不动。
冷月那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苏晨的脸,审视着他每一个最细微的肌肉牵动。
然而,苏晨的脸上没有半分被审判的惊惶。
那双始终平视着桌面的眼睛,缓缓抬起,迎向了那解剖刀般的视线。
他的嘴角,甚至向上牵动了一个极微小的弧度,那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被触及灵魂深处某个开关后,再也无法抑制的反应。
“冷干事。”
苏晨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沉,很稳,每一个字都砸在桌面上,清晰无比。
“您审查我,我理解,这是组织的纪律。”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股被压制的顺从姿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大的、不容置疑的气场。
“但是,您不能怀疑我的家庭成分!”
“更不能,怀疑我捐献的动机!”
这不再是辩解。
这是反击。
冷月面无表情,手中的钢笔尖在笔记本上,留下一个漆黑的墨点。
“我只看事实。请回答你的事实。”
“好!”
苏晨挺直了腰杆,胸膛也随之挺起。
他早已在脑海中,将这段说辞演练了千百遍,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甚至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已臻于化境。
“您说的没错,我的档案,清清楚楚写着‘三代贫农’。”
“但那,是我祖母的家庭!”
苏晨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迸射出一种灼人的光芒。
“我的祖父,他老人家,是早年参加‘同盟会’的爱国华侨!”
“他一辈子,就为了两个字——救国!”
爱国华侨!
冷月手中那支飞速划动的钢笔,骤然停下。
笔尖悬在纸页之上,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这四个字,在当下的政治语境中,分量极重。它是一个巨大的“变量”。
“对!”
苏晨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停顿,乘胜追击。
“这件国宝,就是我祖父当年在海外,从洋人手里,历尽千辛万苦抢救回来的!他临终前,拉着我父亲的手说,这件东西,不属于苏家任何一个人,它只属于这个国家!有朝一日,山河换新颜,一定要还给国家!”
他的叙述充满了力量,仿佛他亲眼见证了那段历史。
冷月冰冷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抓住了逻辑链条上最脆弱的一环。
“那为什么,你现在才捐?”
“问得好!”
苏晨非但没有被问住,反而情绪猛地爆发,霍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动作之大,带得椅子向后滑出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因为我的祖母!”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强烈的颤音,那是极致的骄傲与极致的悲痛交织在一起才能发出的声音。
“我的祖母,她不是别人!她是红军烈士家属!我两个叔叔,我的亲叔叔,一个牺牲在湘江,一个倒在了草地!”
苏晨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不是表演,这一刻,他将原主身体里残存的所有对亲人的孺慕之情,全部调动、点燃、引爆!
“我父亲死得早,是我的烈属祖母,一口口把我喂大的!她从小就告诉我,我祖父的华侨身份,有他的历史局限,但他的爱国,是真的!我叔叔们的牺牲,更是真的!”
“她告诉我,这件国宝,绝对不能交给那些反动派,不能交给那些刮民党!一定要等到新中国,等到真正的人民政府,才能把它交出去!交给人民!”
“我,苏晨,今天把它捐出来,不是为了什么二级钳工的提拔!”
他一字一顿,声音响彻整个会议室。
“我是为了,继承我祖父的爱国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