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深论三难
李游又展开一页,上面画着复杂的表格:
“各特许发行户,每日记录兑付流水:谁家的票,兑了多少,何时兑的。每月初五,各户派账房到交子务衙门对账。甲号发了一千贯票,乙号兑了两百贯,丙号兑了三百贯……各户之间差额,用现钱或金银结算。”
他顿了顿,补充道:“为防舞弊,交子务会随机抽查各户的库存现钱和准备金。不足者重罚,三次不足者取消特许资格。”
张咏靠回椅背,闭目沉思。
雨声渐大,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堂内烛火摇曳,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许久,张咏睁开眼:“你想得很细。但这套东西要推行,有几大难关。”
“学生愿闻其详。”
“第一,既得利益者。”张咏竖起一根手指,“现在那些私交子铺,大的小的,加起来上百家。他们靠发交子赚钱,有的甚至靠印假票敛财。你要统一发行,就是砸他们的饭碗。这些人会拼命阻挠。”
李游点头:“所以需要朝廷雷霆手段。先公示法令,给予半年过渡期。愿意加入特许体系的,审核合格后纳入;不愿的,限期清盘。过渡期后,再有私发交子者,以伪造官印论罪——重则流放,轻则抄没家产。”
“第二,地方官吏。”张咏竖起第二根手指,“不少州县官员,从交子乱象中抽成获利。你这一统,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会阳奉阴违,甚至暗中使绊。”
“所以需要从上而下推动。”李游说,“由朝廷,最好是三司(户部、盐铁、度支)联合下文,明确此为‘新政试点’。选派得力官员督办,严查地方阻挠。学生听闻,范仲淹范公正在推行新政,或可借此东风。”
张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还知道范公新政?”
“略有耳闻。”李游谨慎地说,“范公主张‘厚农桑、减徭役、明黜陟’,皆是为民谋利之举。交子改良,亦是利民之策,理应纳入新政范畴。”
张咏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百姓信任。交子乱了这么多年,百姓深受其害。你现在说‘官营特许’,他们凭什么信?若第一波发行的官交子又出问题,整个体系就彻底垮了。”
“所以要从商人做起。”李游早有准备,“初期只在商人圈内流通,最小面额一贯——百姓日常用不到这么大额。等运行一两年,信用建立了,再考虑推广到民间。而且……”
他顿了顿:“可以找几家百年老号,或者寺庙道观,作为信用担保。比如大相国寺,香火鼎盛,信誉卓著。若由他们托管部分准备金,百姓会更安心。”
张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敲在李游心上。
“你这些想法,”张咏缓缓开口,“跟朝廷正在议的‘交子官营’,有相似,也有不同。”
李游心头一紧:“朝廷已经在议了?”
“议了三年了。”张咏苦笑,“年年议,年年吵。主张官营的说,私交子祸国殃民,必须收归国有。反对的说,官府贪腐,若由官府发行,必定滥发无度,害民更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雨幕如织,远处的街市灯火朦胧。
“我在这益州三年,亲眼见过私交子铺跑路,百姓血本无归;也见过官府强征暴敛,民不聊生。”张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所以我在想,也许……也许你说的‘官民共治’,是一条新路。”
李游屏住呼吸。
“朝廷制定规矩,监督执行;民间商号具体经营,自负盈亏。”张咏转过身,目光如炬,“官府不直接发钞,避免滥发之弊;民间不无序发行,杜绝欺诈之患。各取其长,各避其短。”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李游画的那些图,一页页翻看。
“你的三层架构……三重防伪……月度清算……”他喃喃自语,“虽然还有些细节待完善,但骨架已经搭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