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旅途与茶亭
十一月初二，成都的清晨起了薄雾。
李游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辆苏轼派来的青布马车时，心里还是有些恍惚。这两天他忙着写特许章程的细则，熬得眼睛发红，直到这会儿才真切地意识到——他要去见的，真的是那个苏轼。
“李公子，上车吧。”赶车的书童不过十五六岁，笑容憨厚，“我家公子一早就起来准备了，说今天要带您看看眉山的风物。”
周若兰从客栈里走出来，手里提了个食盒：“听说苏家老夫人擅做眉州泡菜，我让厨子准备了些汴梁的蜜饯和糕点，算是个见面礼。”
李游接过食盒，看着她：“你真不去？”
“蜀锦的采购还没定完，陈叔今天约了几家大货栈谈价，我得在场。”周若兰替他整了整衣襟，“况且……苏公子请的是你，我一个女子跟着去，也不方便。”
李游想想也是。宋代虽不像后来那么严苛，但年轻女子随便去别人家拜访，确实不太合礼数。
“那我去了。”他转身上车，又回头说，“十六户那边，王掌柜下午可能会来，要是我没回来……”
“我知道怎么说。”周若兰微笑，“就说你去考察民情了——也不算骗人。”
马车缓缓驶动。穿过清晨薄雾笼罩的街市，出成都北门，上了官道。
眉山在成都西南约一百二十里，按马车的速度，得走大半天。李游靠在车厢里，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秋收已近尾声，田里堆着稻草垛，农人赶着牛车慢悠悠地走。远处山峦起伏，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公子，您跟我家少爷是怎么认识的？”书童在前头赶车，闲不住嘴。
“在成都茶馆偶遇。”李游答，“苏公子对交子感兴趣，我们就聊了几句。”
“嗨，我家少爷就爱瞎琢磨这些。”书童笑呵呵的，“以前在眉山，他就老往县城的钱庄跑，问人家怎么记账、怎么算利息。老爷说他‘不务正业’，该好好读圣贤书才是。”
李游也笑了：“读圣贤书和琢磨经济，不冲突。”
“您这话跟少爷说的一模一样！”书童来了劲，“少爷就说，圣人讲‘治国平天下’，可要是连钱粮都管不明白，拿什么治国？为这个，老爷没少说他。”
李游心里一动。这话确实像苏轼会说的——务实，接地气，不尚空谈。
马车走了两个时辰，在路边的茶摊歇脚。书童给马喂水喂料，李游要了碗茶，坐在竹凳上慢慢喝。
茶摊老板是个老汉，一边煮茶一边跟熟客闲聊：“听说了吗？益州城里的十六户要变天了。”
李游心头一紧，竖起耳朵。
“怎么个变法？”有客人问。
“说是官府要收编，以后不准私自发那纸票子了。”老汉压低声音，“我家侄子在益昌号当伙计，听掌柜们开会时吵得可凶了。有人赞成，有人反对，就差打起来了。”
“那咱们老百姓咋办？手里的票子还值钱不？”
“谁知道呢。反正我是不敢收那纸片子了，还是铜钱实在。”
李游默默喝茶，心里沉重。消息传得比想象的快，连这荒郊野外的茶摊都在议论了。民间信任一旦动摇，再想建立就难了。
歇了两刻钟，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