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苏宅论策
午后，马车驶入眉山县城。小城依山傍水，青瓦白墙，街巷干净整洁。虽是县城，但商铺林立，人来人往，颇有几分繁华气象。
“眉山虽小，但文风盛。”书童自豪地介绍，“光是这两年，就出了三个举人。我家老爷说，这是地灵人杰。”
马车穿过县城，往城西去。不多时，停在一座宅院前。
白墙青瓦，木门虚掩。门楣上挂着块朴素的木匾，上书“苏宅”二字。院墙内探出几枝青竹，随风轻摆。
李游下车时，苏轼已经迎出来了。
他今天换了身月白长衫，头发用青布带束着，比在成都时更显书卷气。脸上笑容明朗，像秋日阳光。
“李兄！一路辛苦了！”苏轼快步上前，拱手行礼。
“苏公子客气。”李游还礼，递上食盒，“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礼。”苏轼接过食盒，却也没推辞，“快请进，家父和舍弟都在堂上等着呢。”
李游心头一跳——苏洵和苏辙都在？
他跟着苏轼走进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雅致。青石铺地，墙角种着几丛菊花，正开得金黄。堂屋三间，窗明几净，廊下挂着几只鸟笼，里头养着画眉，啾啾地叫。
正堂里，一位中年文士坐在主位。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手里拿着一卷书。旁边坐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眉眼与苏轼相似，但更显沉稳。
这就是苏洵和苏辙了。
“父亲，这位就是李游李公子。”苏轼介绍，“李兄，这是家父，这是舍弟苏辙。”
李游躬身长揖：“晚辈李游，拜见苏先生，见过子由兄。”
苏洵放下书卷，仔细打量李游。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像能看透人心。许久，他才缓缓道：“李公子不必多礼，坐吧。”
苏轼忙请李游在客位坐下。书童奉上茶来，是本地产的蒙顶茶，清香扑鼻。
“听轼儿说，李公子对交子改良有独到见解。”苏洵开门见山，“老夫也关注此事多年，有些疑问，想向李公子请教。”
“先生请讲。”
“第一个问题。”苏洵端起茶杯，却不喝，“交子之弊，根源何在？”
李游沉吟片刻：“根源在信用无依。私铺自发，无统一规制，无充足准备金，信用全凭掌柜人品。一旦有人失信，全盘皆输。”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建立信用？”
“三重保障。”李游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朝廷定规矩，统一纸张、印刷、发行额度、准备金比例。第二，特许经营，只允许少数实力雄厚、信誉良好的大商号发行。第三，通兑网络，特许商户的票子可在全国重要商埠通兑。”
苏洵点点头，又问：“可朝廷自己尚且贪腐成风，如何保证这套规矩不被滥用？”
这问题尖锐，直指要害。
李游坦然道：“所以需要制衡。朝廷定规矩，但特许商户相互监督——谁违规，损害的是整个体系的利益，其他商户会举报。此外，可引入民间监督，比如让寺庙、书院等公益机构托管部分准备金，定期公示账目。”
“若官府强行挪用准备金呢？”
“那就需要敢言之人。”李游看向苏洵，“需要像先生这样的读书人，仗义执言，为民请命。也需要像范仲淹范公那样的官员，在朝堂上据理力争。”
苏洵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李游会从这个角度回答。
一直安静的苏辙这时开口了，声音温和：“李兄，若按你的方案，普通百姓可能购买‘交子股’？”
“是。”李游点头，“一来可以筹集更多本钱，二来能让百姓分享红利，三来……百姓成了股东，就会主动维护这个体系的信用。”
“那百姓如何知道这买卖是赚是亏？”苏辙问得很实际，“他们不识字，不会算账，全凭商家一张嘴说。”
李游想了想：“可以设‘公示榜’。每季度在州衙门口、各大寺庙、集市张贴账目——发了多少票，收了多少准备金，赚了多少利，分多少红。用最简单的字，画最明白的图。不识字，看图也能懂个大概。”
苏辙眼睛亮了：“这个法子好。”
苏轼在旁边插话：“李兄，我还想问个问题。你说要统一纸张，可各地物产不同，蜀地用楮皮，汴梁用什么？泉州又用什么？若纸张不统一，如何防伪？”
李游笑了：“苏公子问到点子上了。我查过，楮树在南方多见，北方少有。所以可以定下标准——纸张必须达到某种厚度、韧性、色泽，至于具体用什么材料，各地可根据物产调整。但核心防伪不在纸，而在印刷工艺和密押体系。”
他从怀中取出几张纸，铺在桌上。这是他这两天画的防伪设计图。
“看这个，三色套印。朱红、墨黑、石青，三种颜料重叠，会产生微妙的变化。造假者能模仿一种色，模仿不了三种色的交融。”
苏轼凑近细看，连连点头：“妙！这和画画一个道理，赝品能仿形，仿不了神。”
“还有这个。”李游指着另一张图上的阿拉伯数字，“这是西域数字，中原几乎无人认识。用作密押，只有特许商户和交子务官员掌握解码规则。就算造假者拿到真票，看不懂密押也是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