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洵接过图纸，仔细看了很久。
堂内一时安静。窗外的画眉叫得欢快，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许久，苏洵放下图纸，长叹一声：“李公子，你这些想法……很周全，也很大胆。”
“先生觉得可行吗？”
“技术上可行。”苏洵缓缓道，“但政治上……难。”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游：“你可知朝堂上现在是什么局面？”
李游摇头。
“范仲淹范公推行新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苏洵声音低沉，“‘明黜陟’要整顿吏治，‘抑侥幸’要削减恩荫，‘择官长’要考核官员……每一条都在砸人饭碗。反对之声如潮，范公已是步履维艰。”
他转过身，看着李游：“而交子改革，触动的是商界和官场勾结的利益网络。那些靠私发交子赚钱的商号，那些抽成受贿的官吏，那些用交子洗钱的黑手……他们会比反对新政的人更疯狂地反扑。”
李游心头一沉。这些他想到过，但从苏洵口中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那……难道就不做了？”
“做，但要讲究方法。”苏洵走回座位，“范公的新政为何难推？因为他想一次全改，树敌太多。交子改革，可以从小处入手，从试点开始，慢慢铺开。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要找到关键的支持者。在朝堂上，范公是一面旗帜，但他现在自顾不暇。你需要找其他人——比如晏殊晏相公，他虽不似范公激进，但稳重务实，在朝中人脉广。还有张咏张通判，他在地方上有政绩，说话有分量。”
苏轼忍不住问：“父亲，那您觉得，李兄这方案，张通判会支持吗？”
苏洵看了儿子一眼：“张咏已经在支持了。不然你以为，他为何急着上奏朝廷？”
李游一愣：“先生怎么知道？”
“我在眉山，不代表我是聋子瞎子。”苏洵淡淡道，“益州官场有我几位同年，消息还是通的。张咏的奏折初稿，已经送到成都府几位要员手里传阅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但我要提醒李公子，张咏的奏折一出，你就成了靶子。那些反对改革的人，明面上不敢动张咏，但对付你一个没有功名的布衣，手段就多了。”
李游默然。他知道苏洵说的是事实。
“所以，你要早做打算。”苏洵说，“十六户联保的表决在后天吧？无论结果如何，你都要尽快离开成都。”
“离开？”
“对。”苏洵点头，“回汴梁去。那里是天子脚下，那些人还不敢太放肆。而且晏相公在汴梁，他能护着你。”
李游沉思片刻，摇头：“现在还不能走。特许章程的细则还没写完，十六户那边……”
“章程可以带回去写。”苏轼插话，“李兄，父亲说得对。我虽然年轻，但也知道，商场上那些手段……你一个人在成都，太危险了。”
苏辙也轻声说：“李兄，大局要紧。你若出了事，这改革就真的推不下去了。”
李游看着这一家三口。苏洵目光深沉，苏轼满脸关切，苏辙神情诚恳。
他忽然觉得心头一暖。
“多谢先生，多谢二位兄弟。”李游起身，郑重行礼，“晚辈会慎重考虑。”
苏洵摆摆手：“不必谢我。我帮你，也是帮天下人。交子若真能改良，利国利民，是大功德。”
这时，书童进来禀报：“老爷，夫人说饭菜备好了，请客人移步饭厅。”
“好。”苏洵起身，“李公子，粗茶淡饭，莫要嫌弃。”
饭厅在堂屋东侧，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腊肉炒笋、泡菜烧鱼、清炒时蔬、豆腐羹，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米饭。
苏夫人是位温婉的中年妇人，话不多，只笑着让李游多吃菜。苏轼的弟弟苏辙还有个妹妹，叫苏小妹，才十二三岁，躲在母亲身后偷偷看李游，眼睛亮晶晶的。
饭桌上，苏轼又提起交子的事，问了好多细节。李游一一解答，说到兴起，还用筷子蘸水在桌上画图解释。
苏洵默默听着，偶尔插一句，都是切中要害的问题。
等饭吃得差不多了，苏洵忽然问：“李公子，你这些学问，师从何人？”
又来了。这个问题晏殊问过，张咏问过，现在苏洵也问。
李游放下筷子：“晚辈游历四方，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并无固定师承。若说老师，这天下众生、市井百态，就是晚辈的老师。”
这话说得圆滑，也诚恳。
苏洵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