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是周若兰——李游已经能分辨出她独特的步频。她在楼梯口停顿了一下,似乎犹豫要不要上来,最后还是轻轻走了上来。
“李游?”她在门外轻声唤,“我看见烛火灭了……你没事吧?”
“没事,进来吧。”
周若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她显然也是刚醒,只披了件外衫,头发松松地挽着。
“郑大嫂煮的夜宵,说你晚上没吃多少。”她把面碗放在桌上,借着月光看见桌上烧剩的纸灰,微微一怔,“这是……”
“晏府送来的信,看完了,烧了。”李游简单地说,又把那封长信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周若兰接过信,走到窗边,借着月光细看。她看得很慢,很仔细,眉头随着信的内容渐渐蹙紧。
看完后,她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想?”她问。
“我在想该不该进三司条例司。”
“应该进。”周若兰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干脆。
李游抬头看她。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怕被卷入党争,怕成为靶子。”周若兰走回桌边坐下,月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格外清冷,“但李游,从你在益州设计那套方案开始,你就已经是靶子了。刘掌柜背后的人,内库,还有那些反对改革的朝臣——他们不会因为你躲在民间就放过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相反,你越是没身份,他们对付你越容易。捏造个罪名,买通几个地痞,或者像对王掌柜那样下毒……死了都没人替你申冤。”
李游心头一震。
“但如果你有了‘三司条例司编外咨议’这个身份,哪怕没有品级,那也是朝廷记录在案的人。”周若兰继续说,“他们要动你,就得考虑后果——打狗还得看主人,范公虽处境艰难,但终究是参知政事,他的门人不是随便能动的。”
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些残酷。
但李游知道她说得对。在封建时代,没有身份的人命如草芥,有身份的人命才有价码。
“可这样一来,你和商盟……”李游看向她。
“商盟有我。”周若兰打断他,语气坚定,“郑九管外务,我管内务,账目、契约、清算,这三个月我已经摸透了。你专心去做朝廷那边的事,民间这条线,我替你守住。”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李游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李游,我记得你在秦岭发烧时说过一句话。”她轻声说,“你说‘有些事,看到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交子之乱你看到了,钱荒之害你看到了,百姓因假票倾家荡产你也看到了——现在你能装作没看见,继续在西市做你的太平商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