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掘坟墓……
这四个字,化作四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朱标的心口,让他胸膛剧烈起伏,喉头一阵腥甜,几乎要喷出血来。
他踉跄后退半步,若非身后的蟠龙金柱,此刻恐怕早已瘫软在地。
大殿之内,死寂无声。
唯有朱元璋粗重得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一下,又一下,撕扯着所有人的神经。
那张饱经风霜、刻满杀伐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青筋,一根根虬结暴起,从额角蔓延至脖颈,整个人宛若一尊即将爆发的火山。
“那个逆孙!”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朱元璋的齿缝间挤出。
他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攥着龙椅的扶手,坚硬的紫檀木在他掌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个逆孙!”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一片,里面翻涌的,是滔天的怒火,是刺骨的失望,更是对血脉传承的巨大悲恸。
“老五的性子……咱最清楚!”
“他除了那些花花草草、瓶瓶罐罐,眼里还能剩下什么?!”
“咱那个逆孙……咱的圣孙……竟然……”
他气得再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胸膛剧烈地起伏,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浪。
朱棣站在一旁,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的所有情绪,但那双紧握成拳、骨节根根泛白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老五……
那个总是躲在角落里,捣鼓着草药,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淡淡药香的弟弟。
那个见了他们这些哥哥,总是憨厚一笑,从不参与任何权谋争斗的弟弟。
竟被自己的亲侄子,用如此荒唐的罪名,逼到了那般田地!
陈凡的面容冷峻如冰,没有给予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要做的,就是将那块名为“仁君”的虚伪幕布,一层一层,当着这三位大明核心人物的面,彻底撕碎!
“陛下,这,还远远不算完。”
陈凡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让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分。
“周王殿下,被流放至云南之后,并未就此消沉。”
此言一出,朱标猛地抬起头,煞白的脸上,那双黯淡的眼眸里,瞬间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冀。
是啊,老五的性子坚韧,他不会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他看到当地百姓饱受瘴疠之苦,缺医少药,生活困苦,反而激起了他作为医者的仁心。”
陈凡的叙述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
“在那艰苦无比的环境下,他脱下王袍,换上布衣,踏遍了那片被朝廷遗忘的土地。他亲自遍访名山大川,向那些深山里的老农、乡间的赤脚郎中求教,收集了数以千计散落在民间的古方、验方。”
“他耗尽了最后的心血,将毕生所学与这些民间智慧融于一炉,最终编纂出了一部足以活人无数的医学巨著——”
陈凡的声音微微一顿,带上了一丝敬意。
“《普济方》!”
“此等功绩,足以名垂青史,光耀万代!”
听到这里,朱标的眼中,那丝希冀瞬间化作了难以抑制的欣慰与自豪。
这才是他朱家的子孙!
纵使身处绝境,依旧心怀天下,以己之能,济世救民!
他甚至在想,等允炆将来登基,自己一定要劝他,将五弟召回京城,让他主持太医院,将《普济方》刊印天下,那将是何等的盛事!
然而,陈凡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柄最锋利的冰锥,将他心中刚刚升起的这点温暖,连同所有的幻想,彻底击得粉碎。
“然而,远在应天府的建文皇帝,对此旷世功绩,却视而不见!”
陈凡的语调陡然拔高,充满了尖锐的讽刺。
“他听到的,不是他五叔的功德,不是万民的感恩!”
“他听到的,是周王在云南的声望,日益隆重!”
“他听到的,是当地的百姓,自发地为周王建立生祠,将他奉为‘在世华佗’!”
“这,让他心中的猜忌,达到了顶点!”
朱标脸上的那丝欣慰,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祥的预感,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陈凡冷漠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宣判着。
“于是,您的好圣孙,再一次听信了身边那些腐儒的谗言。”
“‘周王之心,昭然若揭!’”
“‘此乃与陛下争夺民望,其心可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