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之内,那股因薛家变故而轰然爆发的凛冽杀机,并未立刻消散。
它沉淀了下来。
化作一种比寒冰更刺骨,比深渊更沉寂的冷意,萦绕在贾环的周身。
那名传话的嬷嬷早已被拖了出去,但她瘫软在地时留下的那摊水渍,依旧清晰地印在冰冷的地板上,无声诉说着定国公雷霆一怒的恐怖。
亲自南下,已是箭在弦上。
苏州织造,长公主李云睿,这一张张面孔在贾环的脑海中交织,最终汇聚成一张针对他的天罗地网。
他能嗅到阴谋的气息。
他更知道,当自己这头猛虎离京南下,京城这座巨大的狩猎场,必然会有无数豺狼,试图撕咬他留下的软肋。
贾环的目光,越过眼前那张巨大的舆图,仿佛穿透了府邸的重重院墙,落在了另一座府邸的方向。
宁国府。
一个名字,在他心底浮现。
秦可卿。
那个女人的身影,与贾珍那张令人作呕的,充满了贪婪与????的脸,重叠在一起。
他深知,自己一旦离京,那个人面兽心的东西,必然会卸下所有伪装,将他那肮脏的爪子,伸向那个无助的女人。
这种后宅阴私,最是棘手。
若动用军机处的雷霆手段,直接派兵包围宁国府,拿人锁问,固然简单。
但流言可畏。
这反而会坐实秦可卿与自己有染的传闻,将她彻底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毁掉她的名节。
这不是保护,是另一种形式的伤害。
必须用一种更巧妙,更具威慑力,足以让贾珍从骨子里感到恐惧的办法。
要一劳永逸。
贾环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紫檀木桌案上,轻轻敲击。
嗒。
嗒。
那极富韵律的轻响,是死神的脚步声。
一个疯狂而又精妙的计划,在他那冰冷的算计中,迅速成型。
这一夜,他并未安寝。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他没有调动一兵一卒,而是从内行厂中,召来了一名最精干的番役。
一道由他亲笔书写,却盖着那方足以让天下臣民肝胆俱裂的皇帝玉玺的“圣旨”,被郑重地交到了番役手中。
“快马加鞭,送往城外玄真观。”
“记住,要让所有人都看到。”
贾环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道“圣旨”的内容,简单至极,没有半分斥责,通篇都是温和的“邀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闻宁国府长辈贾敬,深谙玄门妙法,道心精纯。朕心向往之,特请贾敬真人即刻下山,入定国公府‘论道七日’,为朕与国公讲解长生之道。钦此!”
玄真观内。
那个早已将红尘俗世抛诸脑后,一心只求丹道长生的贾敬,在接到这道从天而降的“圣旨”时,整个人都懵了。
他颤抖着双手,捧着那卷明黄色的锦缎,只觉得上面每一个字,都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天子!
当今天子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号!
还要请自己去为他与权倾朝野的定国公讲解长生之道!
这是何等的荣光!这是何等的仙缘!
他那张因常年服食丹药而显得有些枯槁的脸上,瞬间涌起一种病态的潮红。
他哪里知道这背后是贾环的计策,只当是自己数十年的苦修,终于感动了上天,连人间帝王都对自己青眼有加!
“快!快!为我更衣!准备车驾!”
贾敬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尖利,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收拾行装,在道观上下无数羡慕嫉妒的目光中,欣然回京。
消息如风一般,传回了宁国府。
贾珍正在房中,对着秦可卿的画像,幻想着某些龌龊之事,脸上挂着淫邪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