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园。
夜深人静,冷香小筑内的梅花开得正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而又苦涩的味道。
李寻欢独自坐在凉亭中,桌上搁着一壶早已冷透的竹叶青。
他那被顾流风治愈的肺脉此时前所未有的顺畅,连呼吸都带着一种久违的轻快。可他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每跳动一下都伴随着窒息般的闷痛。
“呵……”
李寻欢自嘲地笑了一声,仰头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
脑海中,白日里那一幕画面像是生了根一般,挥之不去。
那个青衣绝尘、贵气凌人的少年,以及表妹林诗音看向他时,那抹从未有过的、惊艳而又和煦的微笑。
在他眼中,林诗音一直是冷淡的。
自从龙啸云救了他的命,自从他带了这位义兄回到李园,诗音看他的眼神就一天比一天冷。
他一直以为,那是诗音在怨他,怨他整日沉溺于酒精,怨他将一个外人带进了他们两小无猜的世界。
可今日那个微笑,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防线。
“原来,她不是不会笑,只是我给不了她想笑的理由。”
李寻欢借着酒劲,心中那股文人特有的悲剧色彩被无限放大。
在他看来,顾流风不仅医好了他的病,更是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现在的颓废、忧郁与落魄。
这种“圣母式”的自毁倾向在酒精的催化下,迅速演变成了一种自以为是的“成全”。
夜半时分,林诗音的闺房。
檀香袅袅,林诗音正坐在镜前,手里握着一把犀角梳。
她今日的心情其实有些异样。
顾流风的出现,像是在她死水般的生活中投入了一块巨石。那种纯粹的、跨越武学境界的审美惊艳,让她暂时忘记了对龙啸云的厌恶。
可还没等她平复心绪,门被推开了。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李寻欢面色苍白地站在门口,眼神中透着一种让她感到心惊的决绝。
“表哥?你还没歇下?”林诗音放下梳子,眉头微蹙,声音依旧透着几分冷意,“刚治好了病,便这般酗酒,你当真是不想要这条命了?”
李寻欢看着镜中那张哀婉动人的脸,心中抽痛。他走到她身后,声音沙哑得厉害:
“诗音……今日那位顾公子,你觉得如何?”
林诗音微微一怔,有些不明所以。她以为李寻欢是想结交那位惊才绝艳的大宗师,便顺着自己的感触坦然道:
“顾公子么?的确是诗音生平仅见的奇男子。”
林诗音的神色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柔和,轻声道:“他年纪轻轻便有一身惊世骇俗的修为,医术更是神乎其技。更难得的是,他身上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气度,不似寻常江湖人那般庸俗。江湖上都传他是‘谪仙入凡’,今日一见,倒觉得这评价确实不虚。”
她的话很客观,甚至带着一种作为旁观者对“完美事物”的赞叹。
可落在李寻欢耳中,这每一句赞美,都像是在宣告他这个表哥的彻底出局。
“果然如此……”
李寻欢惨然一笑,他看着林诗音,眼神中那抹自我感动的光芒愈发强烈。他幽幽地开口,说出了一番让林诗音满头雾水的话:
“是啊……他的确是谪仙,确实不是我这般凡夫俗子可比的。诗音,我明白你的心意了。这么多年,是我耽误了你,是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幸福。既然你找到了真正能配得上你的人,我一定会成全你的。我不会成为你的枷锁,以后……你会明白我的苦心。”
说完,他不等林诗音反应,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房间,消失在黑暗的走廊尽头。
林诗音呆立在原地,手中的梳子“啪”地掉在地上。
“表哥?成全?他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她气得娇躯微微颤抖,眼中噙着委屈的泪水。
她分明是气李寻欢不解风情,气他看不穿龙啸云的虚伪,可李寻欢倒好,非但没有半点愧疚,反而莫名其妙地扯到了顾公子身上。
“李寻欢,你真是个不可理喻的蠢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