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鸣湖畔疗养院带回来的那股子憋闷气,像一块湿冷的石头,沉沉压在梁璐心口,一路跟着她回到了位于市区的家。
这是祁同伟升任公按厅丨长后分配的住房,面积宽敞,装修豪华,却冷清得像个样板间,缺乏人气。
钥匙拧开厚重的实木门。
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映出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梁璐把包随手扔在昂贵的进口沙发上,那沙发冰凉的真皮触感让她又皱了皱眉。
她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却没有带来预期的舒缓。
陈富贵那张平静无波的脸,还有那全然陌生的、居高临下般的淡漠眼神,反复在她眼前闪现。
凭什么?
一个当年她可以随意俯视、甚至带着施舍心态去看待的穷小子,如今竟敢用那种眼神看她?
更深层的屈辱感翻涌上来。
她想起了自己失败的感情,失败的婚姻,失败的身体。
那次流产的后遗症让她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利。
墙上时钟的指针悄无声息地划过数字。
快到祁同伟平常回来的时间了,如果他今晚没有“别的应酬”的话。
梁璐知道,所谓“别的应酬”,多半是和那个叫高小琴的女人有关。
她听过一些风言风语,祁同伟也没怎么刻意隐瞒,只是维持着表面夫妻的体面罢了。
这体面,是她父亲当年保下来的,也是祁同伟晋升之路上曾经不可或缺的垫脚石,如今却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枷锁。
果然,近十点时,门外传来钥匙声响。
祁同伟走了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烟酒气,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看到客厅灯亮着,梁璐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酒杯,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一边换鞋一边随口问:
“还没睡?”
这种例行公事般的问候,比漠视更让人心寒。
梁璐没接话,只是晃着酒杯,看着冰块撞击杯壁。
直到祁同伟脱下外套,松了松领带,准备往书房走时。
她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他听清:
“今天在雁鸣湖疗养院,我见到陈富贵了。”
祁同伟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哦?他去看你爸了?”
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公事。
梁璐心中冷笑:果然,他早就知道陈富贵调来京州,甚至可能知道陈富贵今天会去疗养院。
这种被排除在信息外的感觉,又添了一分火气。
“受赵蒙生的萎托,去看我爸。”
梁璐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不过,我没让他见。”
祁同伟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为什么?”
“我爸需要静养。”
梁璐给出那个对陈富贵用过的理由,随即话锋一转,
“而且,这位陈大市长……哼,还是那副样子。”
“表面上一本正经,说什么受人之托,可看人的眼神,总让人觉得……不那么干净。”
“尤其是对我,那股子劲儿,藏都藏不住,好像还惦记着大学里那点破事儿似的。”
她说着,抬起眼皮,仔细观察着祁同伟的反应。
祁同伟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大学里那点“破事儿”?
他当然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