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萎大院,高育良住处书房。
高育良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
手里捏着一份刚刚由秘书紧急送来的、还带着机要通讯特有气息的文件。
他脸上惯常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抑却仍从眼底眉梢泄露出来的铁青和僵硬。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文件上的某个名字,仿佛要将那三个字烧穿。
沙、瑞、金。
不是他高育良。
空降。
又是空降。
他筹划了多久?
等待了多久?
平衡了多久?
在汉东这片土地上。
他经营政法系统,深耕本土派网络,与李达康明争暗斗。
与各方势力周旋妥协,甚至对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陈富贵,他也选择了暂时隐忍、静观其变……
这一切,不都是为了那最后一步。
顺理成章地接过汉东的大旗吗?
赵立春调走留下的空间,本应是他高育良的!
他自认无论是资历、能力、对汉东的了解,还是背后若隐若现的“汉大帮”底蕴,都当之无愧。
他也一直以为,上面最终会考虑稳定,考虑平衡,考虑他高育良的“苦劳”。
结果呢?
一纸调令,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沙瑞金,空降而来,直接坐上了省萎书记的位置。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忍耐,所有的期待。
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老师……”
祁同伟站在书桌前。
声音干涩,脸上的肌肉也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他比高育良更早一点得到风声。
当时就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指望老师上位,自己凭借公安厅长兼任副省长,彻底洗刷过往,攀上更高峰。
全都随着“沙瑞金”这三个字化为了泡影。
这些天,他对陈富贵的处处退让、小心应对。
不就是为了不给老师添乱,稳稳渡过这个关键时期吗?
现在倒好,竹篮打水一场空。
陈富贵那边似乎还逐渐打开了局面!
高育良抬起头,看向祁同伟。
“同伟,”
“你先回去吧。”
“老师,我……”
祁同伟还想说什么,表达一下同仇敌忾,或者探讨一下后续对策。
“回去!”
高育良的声音陡然拔高。
虽然立刻又压了下去,但那股不容置疑的烦躁和怒意已经清晰可辨。
“让我静静。”
祁同伟太了解高育良了。
老师越是平静,越是压抑,爆发的后果可能就越严重。
此刻的高育良,就像一座表面沉寂、内部岩浆却在疯狂涌动的火山。
他可不想留在这里当第一个被熔岩吞没的。
“是,老师,您……您保重身体,我先走了。”
祁同伟连忙躬身,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然后脚步不停,匆匆离开了高育良的住处,开车返回自己的家。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
梁璐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没有看电视,也没有看书,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
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沉。
一双眼睛像淬了毒的钉子,直直射向进门的祁同伟。
“回来了?”
“你的好老师,咱们汉东未来的‘高书记’,给你带回什么好消息了?”
“是不是马上要宣布你当副省长了?”
祁同伟本就心烦意乱。
听到这话更是火冒三丈,但他强行压住了。
他知道梁璐对陈富贵的恨意几乎成了执念,之前几次她想动用父亲旧部或者自己折腾点事情给陈富贵添堵。
都被他以“等老师上位再说,大局为重”为由拦下了。
现在老师上位失败,梁璐这口气,肯定要撒在他头上。
“任命下来了,不是高老师。”
祁同伟脱下外套,尽量用平板的语气说道,
“是空降的,沙瑞金。”
“沙瑞金?”
梁璐尖声重复了一遍,随即脸上露出冷笑,
“哈哈!好啊!真好!”
“高育良也有今天!”
“算计来算计去,到头来一场空!”
“祁同伟,你呢?你的副省长梦是不是也一起碎了?!”
“我之前说什么来着?那个陈富贵,他就是个祸害!”
“他一来就没好事!我早就想收拾他!”
“你呢?你怎么说的?”
“等等,等老师当上省萎书记,一切好办’、‘小不忍则乱大谋’!”
“现在呢?你的大谋呢?!”
“省萎书记飞了!”
“陈富贵呢?人家在市政府站稳脚跟了!”
“连李达康都让他三分了!”
“我们呢?我们得到了什么?忍气吞声,屁都没捞着一个!”
梁璐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戳到祁同伟的脸上:
“祁同伟,你就是个废物!”
“瞻前顾后,优柔寡断!”
“当年要不是……要不是我爸!”
“你能有今天?现在连个陈富贵都对付不了!”
“眼看着他在京州耀武扬威,说不定哪天就把旧账翻出来!”
“你让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祁同伟听着这些尖锐的指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梁璐的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最敏感、最自卑的神经上。
出身、岳父的提拔、对陈富贵旧怨的无力。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太阳穴青筋直跳。
如果是平时,他或许会反唇相讥,或者摔门而去。
但今天,巨大的政治失落感抽走了他大部分力气。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梁璐虽然刻薄,但有些话没说错。
现在的局面,确实被动。
“事情已经这样了,吵有什么用。”
“上面空降书记,谁也没料到。”
“陈富贵那边……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又是从长计议!”
梁璐气得浑身发抖,“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他陈富贵当上省长、书记?”
“祁同伟,我告诉你,我等不了!”
“你不动作,我自己来!”
“我爸虽然退了,总还有几个老关系!”
“我就不信弄不垮他一个陈富贵!”
祁同伟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梁璐!你别胡来!”
“现在局面复杂,沙瑞金新来,态度不明!”
“陈富贵也不是善茬,又有赵蒙生的背景!”
“你乱动,只会惹火烧身!”
“烧身?我早就被烧得什么都不剩了!”
梁璐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声,抓起手边的一个沙发靠垫狠狠砸在地上,
“我不管!我就要他陈富贵不好过!”
“祁同伟,你这个懦夫!你不敢,就滚开!”
看着梁璐近乎癫狂的状态,祁同伟知道再说下去毫无意义,只会引发更激烈的冲突。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