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个白面馒头硬得像块风干的棺材板,陈默费劲地在那上面留下一排整齐牙印,腮帮子酸得发紧。
他盘腿坐在有些潮湿的帆布摊位后,身前摆着几只做旧的“明代”鸡缸杯,这玩意儿是他昨晚用高锰酸钾泡出来的,专坑那种手里有点闲钱又爱附庸风雅的冤大头。
第九声钟鸣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
不像往常那种清脆的报时,这声音沉闷得像是有把大锤直接砸进了天灵盖,连带着那口还没咽下去的唾沫都变得腥甜。
紧接着,幽蓝色的雾气顺着夜市下水道的井盖缝隙往上滋,眨眼间就漫过了脚踝,带着一股子陈年腐肉发酵的酸臭味。
陈默下意识去摸摊位角的《地摊古玩图鉴》,想拿它扇散这股晦气。
指尖触到书页的瞬间,一种滑腻的手感顺着神经末梢炸开。
低头一看,书页上密密麻麻的铅字像活过来的蚂蚁,疯狂地向四周逃窜、蒸发。
不过两息,整本书只剩下一沓惨白的废纸,连出版社的Logo都跑得干干净净。
“这又是哪个化工厂炸了?”
陈默嘟囔一句,正准备收摊跑路,旁边的摊位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那是炭条折断的声音。
隔壁卖假玉的“老瘸子”正跪在墙角,浑身抖得像台年久失修的柴油机。
老瘸子手里死死攥着半截画眉用的黑炭,在那面斑驳的白墙上疯了一样地划拉。
那是半个“宀”。
这老东西想写字?
“别找死!”陈默刚想踹这老糊涂一脚,脚还在半空就硬生生收住了。
老瘸子的后背像吹了气的皮球一样迅速鼓胀,皮肤变得透明,下面流动的根本不是血,而是漆黑如墨的汁液。
“家……回……”
老瘸子的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嘶鸣,手腕不受控制地痉挛,强行在那一撇下面加上了一点。
就像一颗熟透的西瓜被重锤砸烂。
黑色的浆液溅了陈默一脸,腥臭中带着一股子诡异的墨香。
老瘸子的脑袋没了,只剩下两颗眼球诡异地悬浮在半空,虹膜炸裂,扭曲成两个鲜红的“宀”字形状,死死盯着陈默。
胃里的酸水猛地冲上喉咙,陈默强压着呕吐的冲动向后滚翻,顺手抄起摊位下的一本垫桌脚的厚书护在胸前。
这是本被火燎掉一半封皮的字典,以前他在垃圾堆捡来垫屁股的。
刚才还闹哄哄的夜市此刻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几个人影捂着喉咙在地上翻滚,嘴里发出“咯咯”的鸡叫声,却吐不出半个音节。
文字死了。
或者说,文字活了,正在吃人。
陈默死死盯着墙上那滩人形墨迹,那扭曲的血色笔画在他眼里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变成不可名状的马赛克,反而清晰得刺眼。
甚至,他能看见那些墨汁正顺着墙缝像蛇一样游动,试图拼凑出剩下的笔画。
必须跑。
他刚转身,脚腕就被一根冰凉滑腻的触须死死缠住。
那触须是从雾气深处伸出来的,带着老瘸子身上那种特有的老人味和墨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