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瓦片早烂透了,雨水顺着房梁往下淌,混着泥腥味和霉味,滴答滴答砸在陈默心口那根紧绷的弦上。
真儿蜷缩在佛像塌掉半边的莲花座旁,像只受了冻的小猫。
她手里攥着根半截焦黑的木炭,在湿软的泥地上死磕那四个字。
【碑是假的】
每一笔落下,她那残破的喉咙里就涌出一股子腥甜。
血珠子顺着嘴角往下滴,落在地上不化开,反而像滚油溅了水,“滋啦”一声燃起豆大的青色火苗。
那是真言的反噬,这丫头在拿命写字。
陈默看着地上那一行行还在冒烟的字,眼皮直跳。
他一把撕下自己被烟火熏黑的半截袖子,垫在真儿嘴角下面接住那点血。
“别写了,这破庙里的菩萨泥胎都自身难保,看不懂你的状纸。”陈默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了口沙子。
那团浸了血的衣襟有些烫手。陈默低头一扫,心头猛地一跳。
那血迹没渗开,反而像是活物一样在布料纹理间游走,最后竟然自行勾勒出一个极淡、极扭曲的【诚】字纹路。
真言反哺?
这就像是给手机充电,真儿是那个大号充电宝,而他这个“执笔者”就是那个等着开机的破手机。
“咚——”
一声沉闷的震动从地底传上来,像是那头在地牢里被青禾一脚闷回去的“谎兽”翻了个身。
青禾蹲在庙门口,那只森白的骨手猛地插进泥地里。
五根新生的骨芽像是雷达天线,微微颤抖。
她回头,那双死灰色的眸子盯着陈默,左手飞快地在他骨化的小臂上划拉。
她蘸的是真儿咳出来的血,指尖如刀,刻下一个歪歪扭扭的【路】字残形。
那一瞬间,陈默感觉左臂像是被塞进了绞肉机,又像是被泼了一瓢滚烫的金水。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左臂那层森森白骨上,原本黯淡的金纹像是通了电,疯狂爆闪。
这光不刺眼,却极具穿透力。
陈默的视线顺着那光芒望出去,原本浓得化不开的幽蓝雾霭竟然像是被摩西分海一样,硬生生裂开了一条缝。
在那条缝隙里,一条从未在任何地图上见过的古道若隐若现。
那路不是土铺的,是白森森的骨头渣子铺成的,一直蜿蜒进黑暗深处。
这就是传说中的“骨髓径”?
那个死鬼灯婆留下的破地图里,压根没提这茬。
他下意识地抬起骨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真儿刚写在地上的那个带血的【碑】字。
左眼那个还没完全消退的【妄】字纹路猛地一缩。
视野骤然扭曲,像是一脚踩空掉进了万花筒。
他看见了。
在那层层叠叠的雾气后面,那个一直阴魂不散的拾字人正站在妄碑顶端。
他手里提着一盏青瓷油灯,另一只手正捏着针线,像是缝破布娃娃一样,把那张还在惨叫的笑面婆残皮,一针一线地缝进灯罩里。
“啊——!”
那是灵魂被灼烧的尖叫,但没人听得见。
灯芯点燃,幽绿色的火苗窜起。
在那摇曳的灯影里,陈默看见了一个被锁在碑心的身影。
那是洛书。
她被九条刻满谎言铭文的锁链穿透了琵琶骨,整个人像个破碎的风筝挂在碑里。
但她没死,甚至还在挣扎,每一次挣扎都带动锁链哗啦作响。
那是……活下去的信号。
一只冰凉的小手突然攥住了陈默的手腕,把他的神智从那个恐怖的幻象里硬拽了回来。
真儿不知哪来的力气,那沾满血污的指尖死死扣住陈默掌心。
她在补全那个字。
在那半个【路】字前面,她补上了一个【归】。
【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