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坚实的地面，每一脚踩下去，都发出“沙沙”的脆响，像是踩碎了无数个干燥的蝉蜕。
陈默低头看去，脚下的虚空铺满了泛黄的纸张。
有揉皱的草稿、有墨迹洇开的废卷、甚至还有早已停产的卷烟包装纸。
每当鞋底落下，那些纸张上便会浮起一个个模糊的字迹——“悔”、“恨”、“贪”、“痴”，随即又在他抬脚的瞬间，如烟圈般啵的一声湮灭。
这哪是通天大道，分明是一条由几百年来的废话和垃圾文字堆成的“回收站”。
身侧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青禾弯下腰，那只还能活动的左手有些颤抖地从那堆废纸里拾起了一张边缘焦黑的表格。
陈默瞥了一眼，瞳孔微缩。
那是《第三福利院孤儿入院登记表》。
泛黄的纸页上贴着他满月时皱巴巴的照片，而在“姓名”那一栏里，歪歪扭扭地写着“陈默”二字。
但这名字上，被人用暗红色的朱砂——或许是干涸的血，狠狠地画了三个又粗又大的叉。
力透纸背，甚至划破了纸面，透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否定意味。
“看来我这‘碑心’的命格，早在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被厂家定为‘残次品’了。”陈默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没有笑意，“被退货了三次，难怪院长那老头总说我是个赔钱货。”
他没去接那张纸，因为前方的真儿忽然动了。
小丫头并没有理会脚下的怪异，她径直走到那口倒悬的巨钟阴影下，双手捧起胸前那枚已经裂纹遍布的铜铃，小心翼翼地，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境，轻轻磕在了那冰冷的钟壁上。
“叮……”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却引发了巨大的共鸣。
青铜钟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钟面那层厚重的铜绿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一副活动的画面突兀地映在三人眼前。
画面里是一条湍急的黑河，年轻时的盲僧并未身披袈裟，而是穿着一身破旧的麻衣。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狠狠塞进了正准备跳河殉道的河伯怀里。
盲僧没有动手封印，反而是河伯自己在哭嚎。
盲僧的嘴唇开合，虽然没有声音，但陈默读懂了那个口型。
不是咒语，是一句大白话：【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护字不如护人，滚去活着！】
一直跪坐在钟楼阴影里的河眼，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那双空洞的眼眶里涌出了两行浓稠的墨汁。
“原来……不是惩罚……”
河眼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水晕开的墨迹，“我守了一辈子的字……却忘了怎么当个人。”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陈默，那张狰狞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种解脱的释然，随即整个人崩解成无数墨点，消散在空气中。
陈默沉默了半秒，抬脚向那口倒悬的青铜钟走去。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钟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字时，异变突生。
“嗡——！”
钟体剧烈震颤，那一层层叠叠的【人】字忽然像熟透的果实一样纷纷坠落。
它们没有落地，而是在半空中扭曲、拉伸，化作了一个个陈默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影。
有夜市上卖假发票的王大牙，有福利院里那个总是抢他半个馒头的胖虎，甚至还有上周那个花高价买了他“乾隆御用尿壶”的冤大头。
这些人影密密麻麻地围了上来，几千张嘴同时开合，发出的声音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陈默！别走！”
“留下来吧，只要你变成碑心，我们就不用怕那些怪物了！”
“牺牲你一个，幸福千万家，这买卖划算啊陈老板！”
“陈默……救救我们……”
无数只手伸向他，试图拽住他的衣角，那些声音里充满了哀求、道德绑架，以及藏在深处的、对生存的极度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