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儿手里的铜铃毫无征兆地撞向地面,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凄厉“止”音。
原本平静的墨河突然像开了锅一样沸腾起来。
无数个白森森的“净”字虚影从骨缝、从墨水、从虚空中浮现,它们像是一群嗅到了生肉味的蛊虫,密密麻麻地朝着陈默扑了过来。
这些虚影在陈默耳边窃窃私语,声音充满了诱惑:
“放下吧……只要被净化,就不用再背负那些痛苦的记忆……”
“承认你对力量的渴望……我们需要一个主人……”
这是字狱里积攒了百年的残念反扑。
它们感应到了陈默内心深处对“真相”和“力量”的极度渴求,想要故技重施,再演一场百年前的覆灭。
“想净化我?”
陈默非但没退,反而冷笑一声。
他顺手撕下那件本就破烂不堪的衣角,飞快地裹在右手上,像个不怕烫的火夫,对着墨河中那朵最大、最亮的“净”字虚影狠狠抓了过去!
入手的一瞬间,陈默觉得自己像是抓了一块烧红的生铁。
掌心传来皮肉烧焦的“滋滋”声,剧痛直钻脑仁。
但他没松手。
不仅没松手,他反而闭上眼睛,在那股试图抹除他理智的力量面前,他在心底一页页翻开自己的“简历”。
“老子在夜市摆摊的时候,一天换三个假名。为了躲城管,我姓过张王李赵,为了卖假玉,我给自己封过十八代传人。”
“在福利院没名没姓地活了十八年,在碑林里又成了那十万亡魂的‘众’。”
“我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名字,也最不在乎的就是名字。”
陈默猛地睁开眼,对着那团虚影低语,语气里满是市井之徒的不屑:“我本无名,何须你净?滚!”
识海中,那个刚凝聚不久的“众”字金芒万丈。
那股属于“普通人”的、杂乱且顽强的意志,像是一股浊浪,瞬间冲垮了那虚伪的白光。
“呜——”
满空的“净”字虚影发出不甘的哀鸣,像受惊的蚊群般四散溃散。
老戍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他那双被铅封死的耳朵里竟然渗出了两行清澈的泪水,混着铅血划过脸颊。
“好……好啊……终于有人……看穿了……”
老头大笑起来,笑得撕心裂肺,笑得浑身战栗。
就在笑声最癫狂的一刻,他的身体像是一座被抽走基石的沙堡,无声无息地崩塌,化作了一滩细密的黑灰。
在那堆灰烬之中,一枚指甲盖大小、圆润如珠的铅丸静静地躺在那里。
陈默伸手捡起铅丸。
这玩意儿触手生温,里面隐约封存着一点微弱却极其坚韧的灵光。
那是老戍守了七十年,唯一没被皇室、没被诡异、没被这世道污染的一缕“人”字真意。
陈默将铅丸塞进怀里,贴着心窝子放好。
可就在铅丸入怀的刹那,他心脏猛地抽缩了一下,一种比刚才更剧烈的空虚感袭上心头。
他想笑笑,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当初在夜市里第一个买他假玉、还夸他“挺会骗人”的那个漂亮姑娘叫什么名字了。
记忆的拼图又少了一块。
陈默沉默地站在断龙脊上,脚下的墨河依旧流淌,发出让人烦躁的“咕叽”声。
他抬起头,左眼的视野中,原本混沌的幽蓝雾霭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分割开来。
在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在通往长安废墟核心的方向,无数个极其微弱、却又如同野兽瞳孔般猩红的点,正悄无声息地一个接一个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