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是用指甲抠出来的,每一道划痕里都积淀着发黑的陈年血垢。
【真言者,不可妄语。】
陈默盯着这行所谓的“铁律”,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不可妄语?
这简直是把“死路一条”四个字,文绉绉地刻在了脑门上。
如果这世上真有不说假话就能活下来的道理,那他在夜市摆摊的头三年早就饿死在垃圾桶边上了。
什么“正宗和田玉,传家宝换棺材本”,哪句不是把良心嚼碎了往肚子里咽?
“这井……是活的。”
身侧的洛书突然低呼,她掌心的青焰原本还在顽强跳动,此刻却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巨口鲸吞,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那不是熄灭,是被这井壁上的“律文”给吃了。
随着光芒的消逝,井口那一圈原本静止的黑暗开始沸腾。
一股股粘稠如墨的黑雾升腾而起,在半空中并没有散开,而是迅速凝结成一道道人形虚影。
那些影子没有五官,没有表情,甚至没有呼吸的起伏。
它们盘膝悬浮,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洁净”感。
就像是博物馆里那些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展柜,透着一股“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死寂。
完美的“执笔者”。
无喜,无悲,无欲,无私。
陈默感觉自己的右眼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
那只原本沉寂的金瞳,此刻在黑雾的刺激下疯狂跳动,视野中那些原本由“默”字构成的防御力场,被这些虚影身上散发出的绝对秩序压制得吱吱作响,如同即将崩裂的蛋壳。
“这就是那瞎子想要的‘成品’?”陈默伸手捂住右眼,指缝里渗出冷汗,喉咙里却滚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把人削成了木头,也配叫神?”
黑雾虚影似乎察觉到了这个充满“杂质”的异类。
它们齐齐转头,虽然没有眼睛,但陈默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冰冷的视线正死死锁定在他身上,像是在审视一块沾了屎的白布。
那是对“污点”的本能排斥。
想要抹除他。
洛书手中的青焰彻底熄灭,她下意识地想要挡在陈默身前,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按住了肩膀。
“别动。”陈默的声音很稳,带着一股混不吝的痞气,“跟这帮死脑筋讲道理没用,得给它们看点‘真家伙’。”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动用那震碎神佛的真言之力。
他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灰扑扑的挂件。
那是一块玉佩。
更准确地说,是一块用树脂和石粉压出来的、在夜市地摊上论斤称的工业垃圾。
做工粗糙,边缘甚至还有没磨平的毛刺,中间刻着的那个“福”字更是歪歪扭扭,透着一股廉价的塑料感。
但陈默捏着它的动作,却像是在捏着这世上最珍贵的法器。
“看见这玩意儿了吗?”
陈默举起那块假玉,冲着漫天逼近的完美虚影晃了晃。
“七年前,我用这块成本不到五毛钱的破烂,骗了那个快饿死的小丫头,告诉她这是汉代的古玉,能换半个城的馒头。她信了,眼里有了光,硬是撑着那口气活了下来。”
黑雾虚影停滞了一瞬,似乎无法理解这种充满了欺诈与低劣逻辑的数据流。
“这玉是假的。”
陈默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的靴子踩碎了井边的碎石,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但我当时给她买的那个热馒头,是真的!”
这声怒吼并没有动用任何法则之力,仅仅是一个市井小贩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咆哮。
但这声音落下,他一直死死保留在脑海深处的那点“私念”——那个雨夜背着小满狂奔的画面,突然像是汽油遇上了火星。
一直盘旋在井外的舌林白花,那无数由记忆与情感供养出的花朵,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
它们不再畏惧井口的禁制,而是如同飞蛾扑火般,呼啸着卷入深井,狠狠撞向那些高高在上的完美虚影。
白花炸裂。
每一朵花瓣里,都藏着一个残缺、自私、贪婪却又热气腾腾的“人”字。
那是夜市的叫卖,是讨价还价的唾沫星子,是偷斤少两的小聪明,也是绝境中分出的一半干粮。
完美的虚影在这股洪流面前,就像是雪人遇上了滚油,瞬间消融得千疮百孔。
那块被陈默高高举起的假玉佩,在能量的对冲中砰然碎裂,化作一蓬灰白色的粉末,洋洋洒洒地落入深不见底的井中。
没有想象中的坠落声。
井底,亮了。
那不是圣洁的金光,而是一抹嫩绿。
就像是墙角砖缝里,顶开了石头钻出来的一株野草。
随着黑雾散去,陈默终于看清了井底的真相。
那里根本没有什么装订成册的《无字真经》,只有一株刚刚破土的嫩芽。
它的根系丑陋而盘根错节,仔细看去,那竟然是由陈默小时候在墙根下涂鸦的无数个歪歪扭扭的“人”字,与他在夜市里说过的每一句谎言纠缠编织而成的。
是用烂泥里的养分,供养出的生机。
嫩芽的顶端,顶着半片焦黑的残纸,上面隐约显现出两个古篆:【真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