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本不是蛇。
借着洛书掌心那点将熄未熄的青焰,陈默看清了那堆蠕动玩意的真容。
那是舌头。
成千上万条、长短不一、从根部被整齐切断的舌头。
它们呈现出一种长期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死灰色,表面布满了黏腻的苔藓状粘液,像是刚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过期鸭舌。
但这玩意儿是活的。
它们从八口棺材里喷涌而出,并没有像疯狗一样扑过来咬人,而是争先恐后地往地面的岩缝里钻。
那种“咕叽咕叽”的软肉挤压声,听得陈默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比当年在夜市处理发臭的冻肉还要恶心一百倍。
“这他妈是什么阴间操作?种菜呢?”陈默忍不住骂了一句,手里紧握的骨匕已经沁出了汗。
话音刚落,地面就开始震颤。
那些钻入地下的舌头,竟然真的像植物一样生了根。
仅仅几息之间,无数肉质的“嫩芽”破土而出,它们极速膨胀、纠缠、硬化,转眼间就长成了一片半人高的诡异“丛林”。
这片林子没有叶子,每一片“树叶”都是一段正在颤动的舌尖。
“我想说话……”
“别让我忘……”
“娘,我疼……”
无数细碎、微弱的声音从这片舌林中渗出来,汇聚成一种低频的嗡鸣。
这不是怪物的咆哮,更像是千万人被捂住嘴巴后,从指缝里漏出来的绝望呜咽。
陈默只觉得脑仁像是被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去,那不是物理攻击,是情绪污染。
“小心!”
身侧的洛书低喝一声,指尖青焰化作数十道丝线,如灵蛇般探入林中,试图烧出一条生路。
然而,无往不利的持灯圣火,在触碰到那些湿滑舌苔的瞬间,竟然像是落入泥潭的火星。
舌林不但没有被点燃,反而像是饿鬼见到了红烧肉,数不清的舌尖疯狂卷曲,瞬间将青焰丝线缠绕、包裹、吞噬。
洛书脸色煞白,闷哼一声,那原本纯净的青色火焰瞬间变得浑浊不堪,像是被滴入了墨汁。
“别烧!它们不是敌人!”
洛书猛地切断了与火焰的联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顾不上擦拭,急促地通过心印向陈默传音:“这是‘言种’!三百年前那场灾变,初代盲僧并没有真正销毁人类的文字,他把那些被遗忘的语言本源封印在了这里,当成了这口破钟的‘薪柴’!”
薪柴?
陈默看着眼前这片还在不断疯长的肉林,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荒谬感。
合着这所谓的“禁言”,就是把人的话语权连根拔起,种在地底下当肥料?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一直护在身周的“默域”本能地扩张。
那代表着极致黑色的静默力场,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边缘的舌林。
奇迹发生了。
原本灰败、死寂的舌头,在接触到“默”字的瞬间,竟然褪去了那层令人作呕的尸色,焕发出一点点生机勃勃的翠绿。
就像是旱了三年的庄稼地,终于等来了一场透雨。
陈默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了废墟之上,当钟声化雨落下时,那些从瓦砾中顽强钻出的绿芽。
“默”从来不是为了抹杀声音。
沉默是休止符,是乐章的间隙,是给这些疲惫不堪的语言一个喘息的机会。
“原来如此……”陈默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手里的骨匕垂落,“这玩意儿不吃硬的,吃软的。它们不是想杀人,是想找个听众。”
就在这时,不远处那个如同烂泥般的净明,突然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怪笑。
“咳咳……看来……拾字人的祖训没骗人……”
这老东西还没死透,仅剩的一只手颤抖着举起那截锋利的骨茬,对着身旁一株最粗壮的舌根狠狠插了下去!
一股腥红的汁液溅射而出,却并没有落地,而是顺着地面的纹路飞速蔓延,瞬间勾勒出了一幅复杂的地宫全图。
在那图腾的最中央,这片疯狂舌林的深处,赫然标着一口井。
“心井……”净明眼神涣散,嘴里吐着血沫子,“井底下……是那瞎子自囚的地方……《无字真经》原本……就在那里……能解……能解这该死的人柱契约……”
话没说完,这老头的脑袋一歪,彻底断了气。
但他那只断手,依然死死指着舌林的深处。
路有了,但这林子怎么过?
硬闯肯定是被吸成人干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