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雨有些不对劲。
落在皮肤上没有丝毫凉意,反倒像是有人把刚煮好的热茶泼洒下来,带着一股子温吞的暖意。
陈默抬手接了一滴,掌心那一层薄薄的老茧上,雨水并没有散开,而是迅速收缩、凝固,最后化作一点极淡的金色荧光,钻进了毛孔里。
他低头看向右手紧攥的那枚青果。
刚才在地底拼了老命才结出来的玩意儿,这会儿正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发烫。
果皮青涩,上面那个外圆内方的纹路怎么看怎么眼熟。
铜钱。
陈默忍不住想笑,嘴角刚咧开又扯到了被咬破的手指,疼得吸了口凉气。
老天爷真是开了眼,知道他陈默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那几两碎银子,连觉醒个神通结出的果子都透着一股子“招财进宝”的俗气。
但这俗气好啊,比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有人味儿多了。
“雨能载言,但撑不过三刻。”
头顶多了一抹青色。
洛书不知何时撑开了一把由火焰凝成的伞,将那些带着微光的雨丝挡在两人身侧。
她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虚弱,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紧紧盯着前方那一动不动的废墟,“若不能在雨停前唤醒一处‘人声锚点’,虹桥将断,地底那片舌林会重新把路封死。”
她伸出惨白的手指,指向不远处街道拐角一座半塌的二层小楼。
那是一间旧书肆。
即便大半个屋顶都塌了,门口那盏风雨飘摇的残灯却还倔强地亮着,昏黄的灯光在幽蓝的雾霭中显得格外寒酸。
陈默顺着看过去,脑海里那个关于“旧时代”的齿轮咔哒转动了一下。
那是老刘头的店。
灾变前,陈默还在夜市摆地摊的时候,没少去那儿蹭空调。
那老头是个怪人,戴一副比啤酒瓶底还厚的眼镜,整天抱着几本破书摇头晃脑。
陈默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他拿了一块用树脂和抛光粉做旧的“玉蝉”,愣是从老刘头那儿换了一本缺页的《千字文》。
当时陈默心里还在偷乐,觉得这老头读书读傻了,识字不识价。
现在想来,那老头接过假玉时眼神清明得很,哪是被骗了,分明是看破不说破,变着法子接济他这个从福利院出来的穷小子。
“就那儿。”
陈默脚下一蹬,靴子踩起一片泥浆。
两人冲到书肆破败的屋檐下。
那块写着“墨香斋”的匾额早就烂了一半,只剩下一个“香”字摇摇欲坠。
陈默没有试图推门,那种充满了法则之力的门,硬闯只会遭到反噬。
他蹲下身,看着门口那块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那是当年老刘头最喜欢搬个马扎坐着看书的地方。
他伸出那根还在渗血的手指,在积水的石洼里蘸了蘸。
写什么?
写正气凛然的诗词?还是写惊天地泣鬼神的真言?
都不对。
既然这世道是用谎言和私欲补全的,那就得用最接地气的话来开门。
陈默深吸一口气,指尖触碰冰凉的石板,笔走龙蛇,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八个大字:
【汉代古玉,保真包退】
这字丑得惊动党中央,而且透着一股子浓浓的江湖骗子味儿。
但这八个字落下的瞬间,那些原本落在石板上即将会消散的金色雨滴,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疯狂地涌入字迹之中。
原本死寂的石板下方,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就像是有人在翻动发脆的书页。
几缕灰白色的雾气从石缝里硬挤了出来,在陈默面前缓缓聚拢,逐渐勾勒出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
那影子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手里还捏着那块劣质的树脂玉蝉。
“小陈啊……”
声音飘忽,像是从那本没看完的书里漏出来的叹息,“这玉是假的也就罢了,你上次拿走那本《千字文》,还欠我三文钱没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