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并没有持续太久,预想中摔成肉泥的剧痛也没发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粘稠感,像是掉进了一缸放了三千年的隔夜芝麻糊里。
没有任何水花飞溅的声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咕嘟”。
陈默挣扎着想要探出头,却发现身体周围的物理规则全乱套了。
这里的重力并不指向脚下,而是四面八方都有,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小手在拉扯他的四肢。
他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绝望的死寂黑海。
但这并不是海水,甚至不是液体。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刺骨,带着一种独特的颗粒感,每一次划动,都能感觉到无数细碎的笔画在皮肤上刮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仿佛成吨旧报纸发霉后的酸腐味,混合着劣质墨汁的腥臭,熏得陈默脑仁生疼。
“咳咳……这什么鬼地方,连空气都带着一股过期墨水的味道。”
陈默干呕了两声,想要抹把脸,却发现手上粘着一团正在蠕动的黑色物质。
定睛一看,那根本不是泥巴,而是一个个缺胳膊少腿的汉字尸体。
左边飘着一个少了一点的“犬”,右边沉着一个多了一横的“天”。
这些都是在灾变中被人类写错、用废,或者被那个该死的“世界修正系统”删除的“错别字”与“生僻字”。
这里是文字的乱葬岗,是长安这座城市的“回收站”。
“嘶——!”
手背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
那个残缺的“火”字碎片虽然是个废稿,但依然保留着原本概念的余温,正贪婪地腐蚀着陈默的皮肤,试图从他身上汲取一点“正确”的逻辑来补全自己。
陈默甩手将那团废墨甩掉,心中警铃大作。
这地方比上面的税务局还邪门,活人待久了,怕不是要被同化成一堆乱码。
他连忙转头寻找苏幼微。
这一看,陈默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苏幼微就在他不远处,但这姑娘现在的状态,简直比这诡异的墨湖还要吓人。
那些对于陈默来说是强腐蚀性废料的黑墨,此刻却像是找到了亲妈的孩子,正疯狂地顺着她的毛孔往里钻。
她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浮现出大片大片古老的墨纹,原本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瞳孔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两个正在缓缓旋转的古篆字。
左眼为“日”,赤红如血;右眼为“月”,幽蓝似冰。
在这暗无天日的废墨死海中,这一红一蓝两道光芒显得妖异而神圣。
“这算是因祸得福还是彻底暴走?”
陈默咬了咬牙,想游过去拉她,却发现手心里的“长安通宝”烫得吓人。
这枚一直以来只负责吞金和装死的铜钱,此刻竟然剧烈颤抖起来,发出的嗡鸣声在水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铜钱表面那层厚厚的铜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剥离,簌簌落下,露出了被岁月掩盖的真容。
在幽暗的波光下,铜钱侧边缘竟然浮现出一行细若蚊足的小字:
——长安不复,唯影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