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的一声闷响。
陈默感觉双脚像是踩在了一块早已腐朽的铁板上,震荡顺着脚底板直窜膝盖,酸麻感瞬间让他龇牙咧嘴。
这哪是着陆,简直是空投废铁。
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咳嗽起来。
这里的空气并不比上面的档案室好多少,如果不算那股子霉味,更多了一种重金属粉尘独有的刺鼻感。
每吸一口气,喉咙里就像是吞了一把细碎的玻璃渣,肺叶火辣辣地疼。
等到眼前的金星散去,陈默才看清自己身处的环境。
这是一座挑高至少有五十米的巨型地下穹顶结构,四周昏暗的灯光并不是电灯,而是挂在生锈铁壁上一盏盏燃烧着鲸油的古老长明灯。
巨大的、充满工业暴力美感的金属撞击声充斥着耳膜。
铛——铛——铛——
节奏恒定,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律感。
陈默眯起眼睛,视线穿过空气中漂浮着的那些肉眼可见的银灰色尘埃——那是气化的铅字粉末。
如果不带防毒面具在这里待上一天,估计连骨头都能给染成黑的。
视线尽头,是一片类似于高炉炼钢厂的核心区域。
七八座高达三十米的黑色熔炉矗立在工坊中央,炉壁上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
炽热的红光从炉口的缝隙中喷吐而出,将半个空间映照得如同血染。
那些熔炉里流淌的不是铁水,而是一种粘稠的、赤红色的液态墨水。
它们正顺着早已发黑的导流槽,缓缓注入下方一个个方形的模具中。
“把废弃的逻辑残片熔炼成墨水,再重新铸造新的文字载体……”陈默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眼神里透出一丝精明,“这不就是个大型回收再造厂吗?”
这种地方,通常都藏着好东西。
他按了按胸口依然滚烫的墨玉瓶,那玩意儿在刚才吞噬了“校对者”后就一直处于一种消化不良的高热状态。
想要稳固瓶身那层新长出来的鳞片,光靠普通的修修补补肯定不行,得来点硬菜。
陈默猫着腰,借着那一排排巨大齿轮的阴影,向着熔炉核心区摸去。
越靠近中心,温度就越高。
那种热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高温,更是一种对精神意志的炙烤,仿佛周围的空气里都写满了“焦躁”二字。
距离最大的那座熔炉还有五十米时,陈默停下了脚步。
前方地面上,悬浮着一条亮黄色的光带。
那光带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个微小的、不断闪烁的“止”字排列而成。
光带后方,那座主熔炉的操作台上,隐约可见一汪深蓝色的溶液,里面浸泡着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方形物体。
即便隔着这么远,陈默依然能感觉到那东西散发出的古老韵味。
那是字模。
而且看成色,绝对不是现在这种流水线生产的如宋体、黑体般的工业货色,那线条的走势,苍劲古朴,搞不好是灾变前某些书法大家的真迹拓本演化而来的“母本”。
怀里的墨玉瓶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猛地颤动了一下。
瓶身上那些黑色的文字锁链哗啦作响,似乎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冲出去。
“别急,那是警戒线。”陈默一把按住胸口,低声骂道,“直接冲过去,咱俩都得变筛子。”
那条由“止”字组成的光带,其法则效力极其霸道。
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过去,只要没有通行权限,瞬间就会被几百倍的重力压成肉泥。
硬闯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硬闯。
陈默的目光在四周快速游移,最终锁定在了左侧的一条运输履带上。
那里正走来一队摇摇晃晃的“铸字傀儡”。
这些傀儡大概两米高,身躯由粗糙的青铜铸造,关节处喷着黑烟,背后背着巨大的矿石篓。
它们没有五官,只有额头上刻着一个发光的编号,正机械地穿过那条光带,将背上的逻辑矿石倒入熔炉。
当傀儡经过光带时,那些“止”字会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显然是识别了它们身上的某种印记。
“蹭车啊,这个我熟。”
陈默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他耐心地等待着,直到最后一个动作稍显迟缓的断臂傀儡经过身前阴影的瞬间。
手中的羽毛笔悄无声息地滑出袖口。
没有调动太多的真言之力,仅仅是一丝微弱的灵光凝聚笔尖。
陈默身形如电,在那具傀儡布满油污的后背上,笔走龙蛇,极快地写下了一个字。
【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