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煤矿的解放卡车,那永不停歇的轰鸣,成了嘎达村最新的心跳。
这颗钢铁心脏,正泵送着工业的血液,流淌进村子每一寸干涸的土地。
柴油的浓烈气味混合着尘土,在炎炎烈日下蒸腾。天池引水工程的工地上,上百条精壮的汉子赤着膊,黝黑的脊背在阳光下反射着油亮的汗光。
他们喊着号子,挥舞着铁锹,动作整齐划一。
不远处,一台由柴油机带动的简易水泥搅拌机正发出“哐啷哐啷”的巨响,将沙石、水、还有林建国换来的“水泥王”贪婪地吞入,再吐出灰色的、粘稠的希望。
那些从煤矿工程队淘汰下来的废旧钢筋,在村民们眼中,比金条还要珍贵。它们被截断、弯折,预埋进新浇筑的水渠框架中,构成了坚不可摧的骨骼。
进度,不再是以天为单位计算。
是以小时。
另一边,曾经让全村人闻风丧胆的野猪,此刻被圈养在山脚下新开辟的猪场里。它们哼哼唧唧,吃着混合了野菜的饲料,再也看不出半分山林野兽的凶悍。
省食品站的卡车开走时,留下了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收据,和村集体账户上一串足以让老会计手抖到无法打算盘的数字。
省报的“生产简报”板块,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用铅字印下了林建国的名字。
“嘎达村知青林建国,发扬革命钻研精神,成功驯化野猪,变害为宝,有力支援国家副食品供应……”
工业与农业,两架强大的马车,在林建国这个唯一的车夫驾驭下,正拉着整个嘎达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狂飙突进。
村子里的每一个人,眼中都燃烧着火焰。
一种对未来的,滚烫的期盼。
就在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中,一封信,跨越千山万水,辗转数个邮局,终于被送到了林建国的手里。
信封的字迹娟秀,来自京城,来自林小雅。
林建国回到村部那间属于他的办公室,关上了门,隔绝了外界鼎沸的人声与机械的轰鸣。
他拆开信封,抽出薄薄的几页信纸。
小雅的文字带着一丝跳脱,却将事情的始末说得清清楚楚。
四合院里,出了天大的新闻。
许大茂的案子,尘埃落定。
信上说,许大茂被抓进去后,起初还嚣张得很,以为自己只是“造谣”,凭着在厂里和街道的人脉,关几天就能出去。
他做梦也想不到,他当初为了巴结养马场的马场长,送礼送情妇,专门记了一本自鸣得意的“黑账”。
这本黑账,被公社的韩主任原封不动地交了上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
调查组顺藤摸瓜,竟从这本小小的账本里,牵扯出了一条隐藏在后勤系统里的大鱼。
事情的性质,瞬间就变了。
更致命的,是来自轧钢厂的“关心”。
林建国临走前拜托的李副厂长,和那位始终未曾露面的“大领导”,在最恰当的时机,向有关部门“询问”了一下许大茂这个人的情况。
领导的“关心”,威力无穷。
一层层压下来,许大茂在轧钢厂放映员任上,勾搭女工、用放映为名头搞私人交易、私下倒卖电影胶片的陈年旧账,被翻了个底朝天。
新账旧账,一起清算。
最终结果下来,所有人都傻了眼。
开除公职。
以“投机倒把罪”与“流氓罪”合并论处,重判十年。
人,已经装上西去的闷罐车,送往大西北的劳改农场。
信的末尾,林小雅用略带颤抖的笔迹写道:姐夫,他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林建国静静地看着那行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拿起桌上的火柴,划着。
橘色的火苗跳跃起来,舔舐着信纸的边缘。
纸张蜷曲,变黑,许大茂的名字在火焰中扭曲,最后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里。
恩怨已了。
从此,江湖再不见。
他刚将纸灰扫进字纸篓,办公室的门就被人“砰砰”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