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月黑风高。
任家镇陷入沉睡,唯有几声犬吠,撕扯着寂静的夜幕。
顾青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梨园春”戏班的后院。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白日里许下的承诺,他会兑现。
但要用他的方式。
后台此刻早已没了锣鼓喧天的热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血的腥甜,廉价脂粉的香气,还有汗水与尘土的味道,交织成一片压抑的恐慌。
几盏昏暗的油灯,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人的影子拉扯得歪斜扭曲,如同鬼魅。
残破的戏服,翻倒的道具箱,散落一地。
几个戏班的伙计和学徒,正默不作声地收拾着残局,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失魂落魄的惊惧。
角落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顾青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他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平静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这些人身上的情绪,悲伤,恐惧,绝望,在他的感知中清晰无比,却也仅此而已。
都是凡俗的杂音。
他要找的,是那股与众不同的“香甜”怨气。
灵目,开。
一瞬间,眼前的世界褪去了凡俗的色彩。
物质变得虚幻,而能量与气息,则化作了肉眼可见的流光。
浓郁的恐惧与悲伤,化作灰黑色的雾气,笼罩在整个后台的上空。
而那股勾动他心神的甜腻怨气,此刻也无所遁形。
它如同一条纤细的、散发着桃粉色光晕的毒蛇,正若有若无地缠绕在一个女人的身上。
顾青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那个角落。
一个身段婀娜的女角儿正跪坐在地上,双肩不住地颤抖,哭得梨花带雨。
她是戏班的二花旦,平日里在台上,总是被小凤仙的光芒压过一头。
在旁人眼中,她此刻的模样,美艳,柔弱,楚楚可怜,足以让任何男人心生怜惜。
然而,在顾青的灵目洞察之下,这副美景瞬间崩塌。
一副惊悚至极的画面,悍然撞入他的视野。
这个女人身上,根本不是自己的皮肤。
那是一张人皮。
一张被完整剥下,此刻正散发着淡淡腐臭气息的人皮!
这张皮被一股阴邪的鬼气浸润着,强行维持着活性,甚至在模仿着活人的呼吸与心跳。
可细看之下,皮肉连接的边缘,正有无数肉眼难见的怨气丝线在缓慢蠕动,如同活物。
那张皮之下,又是什么?
顾青的目光穿透了这层伪装。
皮囊之内,根本不是血肉之躯。
那是一个面目全非、青面獠牙的恶鬼!
它的五官扭曲在一起,双眼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怨毒之气几乎要凝成实质,从其中喷涌而出。
真相,在顾青的识海中瞬间拼凑完整。
嫉妒。
最原始,也最恶毒的嫉妒。
这恶鬼生前,恐怕正是因为容貌、唱腔皆不如小凤仙,在戏班中备受排挤,郁郁而终。
死后,这股不甘与怨恨化作了最邪祟的力量。
它化身画皮鬼,用最残忍的方式,夺走了它最嫉妒的东西。
它剥下了小凤仙的皮,穿在了自己的身上。
它要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