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第一缕微弱的晨光刺破地平线,照亮了科学院后巷。
蜷缩在废弃通风管道里熟睡的弹珠童,怀里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半开着,一颗通透的琥珀色玻璃珠悄无声息地滚落出来,停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小残就蹲在一旁,像一尊沉默的石雕。
他没有睡,只是将那只完好的耳朵紧紧贴着地面,侧耳倾听。
冰冷的水泥裂缝中,正丝丝缕缕地渗出昨夜那场宏大梦境的余音——那不是万魂的嘶吼,也不是胜利的凯歌,而是一段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叹息。
“……如果那天我说了‘别走’,她会不会回头?”
那声音不属于他记忆中的任何人,却又像是千万个被深埋心底、从未出口的告白与追悔汇聚成的无声潮汐。
它微弱,却固执地在现实的缝隙中回响。
小残的眼中没有了前几日的空洞,他伸出瘦长的手指,轻轻将那颗琥珀色的珠子推回到铁盒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你装的,是‘来不及’。”
同一时刻,楚河没有回他的休眠舱。
他在中央观测室里坐了一整夜,面前的光幕上,数据流瀑布般刷过。
他反复调取着第166章,也就是那场与“梦蚀”对弈的最后十秒钟,所有的数据流和精神频率波动。
在梦蚀的意识体接过那颗沾着泥土的玻璃珠时,天机沙盘的底层频率曾出现过一次仅持续了0.3秒的剧烈偏移。
那段波形的曲线,锐利而又温柔,像极了楚河在自己早已模糊的童年录音里,听到过母亲哼唱的某段摇篮曲。
一个危险的直觉让他立刻启动了全球音频数据库的比对与还原。
然而,结果却让他心头一沉。
无论他动用何等算力,调用多么机密的声纹档案库,都无法找到与那段0.3秒波形完全匹配的音频。
就好像……那段旋律从宇宙的因果律中被硬生生抹去了一样。
最终,楚河关闭了光幕,观测室重新陷入黑暗。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从高强度运算中抽离的后遗症让他感觉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情感系统迟滞得像生锈的齿轮。
他站起身,推门而出。
走廊尽头,苏小小正靠着冰冷的合金墙壁,小口啃着一个肉包子,看到他出来,立刻站直了身体。
她手里还拎着一个东西——正是弹珠童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但此刻,它已经被修补好了。
“他还是不肯进楼,”苏小小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她将一杯温热的豆浆递给楚河,“他说这里‘太干净’了,闻不到雨后青苔和烧煤炉子的味道。”
楚河接过豆浆,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迟滞的感官有了一丝反应。
他注意到,苏小小递过来的那个铁盒,边缘还残留着激光焊枪留下的新鲜焦痕。
这个雷厉风行的王牌特工,竟真的连夜用回收站的零件和焊枪,亲手修好了这个破盒子。
“但他同意把珠子借给你三天。”苏小小顿了顿,补充道,“条件是,你得陪他做一件事。”
楚河接过铁盒,入手比想象中更沉。
他的指腹触到盒盖一角,那里有一个新刻上去的、略显稚嫩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被一道凌厉的斜线划过,像是一个被强行作废的标记。
“这是什么?”楚河问。
苏小小的眼神有些复杂,她压低了声音:“他说,这叫‘不算数的那一局’。”
中午,科学院的楼顶天台。
这里平日里堆放着废弃的太阳能板和通讯天线,鲜有人至。
弹珠童就坐在中央一块巨大的防水布上,他面前摆着一根从旧宿舍区拆下来的、锈迹斑斑的晾衣绳,绳子已经老化,但两端的铁钩还算结实。
他正埋着头,用一截细铁丝,笨拙地将铁盒里的玻璃珠一颗一颗地穿起来。
楚河就默默地蹲在他对面,帮他把穿好的珠子串在晾衣绳上,再打上一个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