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枚生锈的顶针在泥水中翻滚，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精密导轨牵引，划出一道极其丝滑的弧线。
楚河盯着那颗金属小点，眼底倒映着冷冽的暗芒。
昨夜在那场长达六小时的推演中，这枚顶针是他唯一亲自下场修订的物理变量。
他特意交待那领头的村妇，用一根几乎透明的织女发丝，在顶针内圈密密匝匝地绕了三圈。
这玩意儿在仙庭的算法里，是微不足道的生活垃圾。
但在楚河的沙盘模型里，它是撬动因果的钩子。
“叮——”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犁沟深处响起。
顶针稳稳地磕在那截断裂的戒尺残片上。
两件材质同源、皆出自百年前被焚祭坛陶土的旧物，在接触的瞬间爆发出一股沉闷的共鸣。
那种声音不像金属，倒像是千万人同时在废墟下发出的低哼。
温婉动作极快，她像个职业考古队员一样，蹲在泥地里，用指尖那支半截炭笔小心翼翼地拨开顶针周围的浮泥。
当她看清顶针内壁那微若蚊足的刻痕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张铁匠娘、李寡妇婆、王塾师母……”温婉的声音在发抖，那种理性的克制在这一刻彻底崩塌，镜片后的一双眼死死盯着那些名字，“全是‘死账’名录上那些人的至亲。”
她猛地抬头，看向云端那个颤栗的监察使，发出一声近乎嘲讽的狂笑：“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神，算尽了天下的灵气资源，甚至连催债都只盯着家里的壮劳力。可你们算漏了，在这地狱一样的日子里，是这些女人日夜纺线、一颗米一颗米地省下钱，在等着她们的男人和儿子回来！”
夜琉璃动了。
她那根紧绷的断弦，如灵蛇般精准地穿透了顶针的微孔。
弦音骤变，不再是肃杀的剑鸣，而变成了沉闷、单调却又坚韧不拔的纺车转动声。
楚河闭上眼，即便没有沙盘指引，他也能感觉到一股恐怖的意志正在苏醒。
那是来自仙庭母星地宫深处、被囚禁了数千年的文明残响。
无数意识体在这一刻齐齐伸出了虚幻的指尖，凝聚成无数纺锤虚影。
那是一张覆盖万界的网。
线头的一端缠住了监察使，另一端则像枷锁般锁死了金仙的神识。
在那纠缠的纺线中，一幅朦胧的画面如海市蜃楼般升起：两个衣衫褴褛的妇人，背对着背，在摇曳的灯火下并肩织布。
那布匹上的经纬纹路，竟然与仙庭秘传的《耕天录》首章完美重合。
“原来所谓的‘天书’，不过是娘亲手里的粗布。”楚河低声呢喃，嗅到了空气中那股愈发浓郁的油灯味。
小凿这个熊孩子可没那么多愁善感，他只觉得那顶针亮闪闪的挺好玩，迈着短腿跑过去，一把抓起顶针，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三两下爬上了那尊最高的麻衣神像。
“娘说了，戴顶针才不会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