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凌风感觉自己被淹没了。
不是被水，不是被火，也不是被任何实质性的能量洪流。
他被一种无声的、冰冷的、粘稠的“东西”给淹没了。
那东西没有质量，没有温度，却比宇宙中最沉重的死星更令人窒息，比绝对零度更冻彻神魂。
它是一片由纯粹的“情绪”构成的海洋。
绝望、悲伤、怨毒、迷茫、不甘……亿万万生灵在走向灭亡前的最后一刻，所能释放出的所有负面情感，被压缩、提纯、封存了无数岁月，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嗡——”
这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神魂层面的耳鸣。
整个装卸区，上至天仙级的管事，下至引气境的杂役，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僵住了。
紧接着，如同被同时按下了痉挛的开关，人们开始抽搐。
有的仙吏抱着头，发疯般地撕扯自己的头发，口中发出不成调的、仿佛声带被撕裂的嗬嗬声。
有的卫兵双目翻白，浑身抖如筛糠，手中的仙能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要将自己缩回母胎，以躲避这无孔不入的恐怖。
更远处的杂役们，修为更低，抵抗力更弱，他们甚至连抽搐的资格都没有，只是面容扭曲成一个极度惊恐的表情，然后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神魂在第一波冲击中就已然被冲垮，变成了真正的行尸走肉。
灵魂的噪声，席卷了一切。
天机沙盘内，楚河正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光幕上的一条数据曲线。
那条代表着凌风脑波与神魂稳定度的曲线，此刻正像遭遇了十七级宇宙风暴的小舢板，上蹿下跳，峰值和谷值都突破了系统预设的安全阈值，爆出了一连串刺眼的红色警报。
“哟呵，反应挺大啊。”楚河嘬了一口冰可乐，像是看电影到了高潮部分，“不愧是监察司的精英，神魂韧性就是强，这都没当场宕机。”
【目标人物‘凌风’正在遭受高强度精神污染，道心出现崩溃迹象，是否减弱因果扰动强度？】系统弹出了一条人性化的提示。
“减弱？开什么玩笑！”楚河差点把可乐喷出来，“老子花了一千五百点买的老鼠，又砸了三千八梭哈的意外，就是为了看这个的！给我加大力度！”
他手指在虚空中一划，下达了新的指令：“系统，别让他崩溃得太快。过滤掉那些杂乱的、纯粹的怨念，把‘画面感’给我顶上去！对，就是那些最具代表性的、文明毁灭前的‘高清素材’，给他来个VIP专享沉浸式体验！让他看清楚，这罐头里装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指令确认。
正在调整精神乱流的定向渗透模式……‘绝望感’与‘背叛感’的叙事性模因权重已提升至最高。】
下一刻，正在单膝跪地，用剑鞘撑着地面，勉强抵抗着那股精神海啸的凌风，猛地一颤。
他那充血的眼球中，世界消失了。
取而代代之的，是无数闪回的、支离破碎的画面。
他看见一座漂浮在星云之中的水晶城市，那里的生命是优雅的、半能量化的光体。
他们唱着歌，迎接从天而降、被他们称之为“飞升引路人”的金色仙舟。
然后，仙舟上降下的不是福音，而是亿万道漆黑的锁链，将每一个光体贯穿、拖拽、塞进冰冷的容器里。
最后的画面，是一个光体孩童，它仰着头，纯净的意识中充满了不解：“妈妈，天使……为什么在哭？”
画面一闪。
他看见一片无垠的绿色草原，一个信奉自然之道的武道文明。
最强壮的武者们打破虚空，欣喜若狂地踏入了传说中的“仙界之门”。
迎接他们的，是一张从天而降的巨网，网上淬满了消融道体的剧毒。
强者们在哀嚎中被“溶解”，化为最精纯的魂力，被收集起来。
大地之上，无数等待着先祖荣归故里的族人，只等到了一场从天而降的、带着铁锈味的血雨。
他又看见……
一个依靠地热和岩浆生存的机械文明，他们将“飞升”理解为终极的数据上传。
当“天堂服务器”开启时，整个文明的意识核心，数万亿个AI人格，欢呼着涌入那道数据洪流，最终却发现那不是天堂，而是一个格式化熔炉。
所有的智慧、所有的创造、所有的文明印记，都在瞬间被抹除，只剩下最纯粹的、无意识的“计算力”，被打包成一块块数据魔方。
一幕幕，一桩桩。
科技的、魔法的、武道的、异形的……无数文明在最辉煌、最充满希望的时刻，被他们所向往的“飞升”，以最残忍、最戏谑的方式，收割、碾碎、打包。
这不是战争，这是屠宰。
凌风感觉自己的脑子要炸了，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那些撕心裂肺的悲鸣，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着他的神魂。
他所受的一切训练、他所坚信的一切道义、他从小被灌输的“仙庭播撒飞升福音，普渡众生”的伟大叙事，在这些血淋淋的真相面前，被冲击得支离破碎。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惨叫，将他从那地狱般的幻觉中稍微拉回了现实。
是魏征。
这个嗜赌如命的管事，或许是因为他的神魂早已被赌博的欲望和金钱的铜臭填满，对这种宇宙级的宏大悲伤反而有了一定的“免疫力”。
他竟是现场除了凌风之外，最先恢复部分行动能力的人。
他浑身冷汗，脸色惨白如纸，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也不是求饶。
他连滚带爬地，朝着那个扭曲变形的、如同恶魔之口的集装箱扑去！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似乎想要把那道被撞开的、正不断向外泄露着“灵魂噪声”的裂缝给堵上！
他想去修复那个失效的禁制法阵！
这个动作，在周围刚刚缓过一口气的监察司卫兵眼中，却有了截然不同的解读。
“他想销毁证据！”一名卫兵怒吼一声，抬手就是一枪。
“滋！”
一道灼热的仙能光束精准地击中了魏征的大腿，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啊——！”魏征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抱着腿在地上翻滚，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无法理解，“不……不是的……快……快把它封上……快……”
他的话语在混乱中显得如此微弱，如此苍白。
凌风强忍着神魂撕裂般的剧痛，抬起了头。
他看见了魏征那绝望的、试图掩盖真相的动作。
他看见了同僚那果断而“正确”的一枪。
他看见了魏征脸上那并非作伪的、对于“秘密泄露”的无边恐惧。
一瞬间，像是一道贯穿天地的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所有迷雾。
这个魏征……他不是在走私！
如果他偷了里面的“货物”，他现在应该拼命逃跑，或者想办法将这箱“赃物”转移！
可他却扑向它，想要将它重新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