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一边想着,一边在沙盘空间里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发出一连串舒服的脆响。
他从那张仿佛能吞噬一切疲惫的老板椅上站起身,走到角落一个具现出来的简易厨房操作台前,熟练地撕开了一包红烧牛肉味的泡面。
随着开水注入面饼,一股混合着廉价香精和脱水蔬菜的霸道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这股子人间烟火味,与沙盘主屏幕上那片深邃死寂的宇宙星图形成了某种荒诞又和谐的对比。
他叉起一片干瘪的牛肉粒塞进嘴里,味同嚼蜡,但这种补充碳水的踏实感,总能让他高度紧绷的神经得到一丝慰藉。
三分钟很快过去。
楚河端着热气腾腾的泡面碗,重新坐回了王座般的椅子上。
他的视线落在代表那艘微型穿梭机的光点上,它刚刚完成了一次短促而剧烈的空间跃迁,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一头扎进了星图上一片标记为“蛮荒星域”的混沌墨色之中。
屏幕上的画面随之切换,跃迁通道那绚烂夺目的光污染特效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纯粹黑暗。
这里没有仙庭航道上那些规律闪烁的引航灯塔,没有繁华贸易星球投射出的文明光晕,甚至连恒星都显得格外稀疏、黯淡,像一堆快要燃尽的炉渣,吝啬地洒出几缕惨白的光。
“嘀嘀嘀……”
穿梭机内部的公共通讯频道音频,通过沙盘的监听阵列清晰地传入楚河耳中。
率先响起的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紧接着,马晨那带着哭腔和颤音的肥胖嗓音就炸开了锅。
“活……活下来了!我们真的从姚启那条疯狗嘴里逃出来了!”
短暂的死寂后,后舱里爆发出了一阵混杂着哭泣和狂笑的欢呼。
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矿区高管们,此刻像一群刚从屠宰场里侥幸溜出来的肉猪,涕泪横流,丑态百出。
楚河吸溜了一口面条,汤汁溅在嘴角,他浑不在意地用手背一抹。
这帮废物的表现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然而,狂欢没有持续超过三十秒。
楚-河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控制面板上各种按钮被胡乱按下的噼啪声。
很快,马晨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那点可怜的喜悦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比坠入地狱时还要深沉的、冰冷刺骨的绝望。
“各……各位……”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而沙哑,“我……我刚检查了维生系统和能源储备……”
他顿住了,似乎不敢说出那个结论。
后舱里一个尖嘴猴腮的财务主管不耐烦地吼道:“马总管!都什么时候了还卖关子!快说啊!我们是不是可以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回仙庭?”
“回不去了……”马晨的声音低若蚊蚋,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这艘‘银蝠’号,是我当年为了方便去临近的几个风月星球潇洒,特意定制的短途豪华艇……它的设计初衷就不是为了长途航行。我们……我们储备的能源和循环物资,在高强度突破和跃迁中已经消耗了七成……最多……最多还够我们在这片鬼地方飘三天。”
三天。
这个数字像是一道来自九幽的催命符,瞬间掐灭了所有人心中刚刚燃起的丁点火苗。
机舱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楚河甚至能通过高敏拾音器,听到那帮人血液流速骤降、心跳陡然停滞半拍的生理反应数据。
从一个随时会被主炮轰成渣的火坑,跳进了一个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饿死、憋死的冰窟窿。
“我不信!我不活了!”那个地中海胖子后勤总管第一个崩溃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肥硕的身体抖如筛糠,“我要回去!我要向姚启大人投降!我是被逼的!我愿意做污点证人,指证凌风这个叛逆!我们回去吧,最多就是去黑狱星挖一辈子矿,总比死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强!”
“对!回去!”
“马总管,您快掉头!我们自首去!”
一时间,群情激奋,那点刚刚因为凌风的血腥手段而建立起来的脆弱同盟,在死亡的终极恐惧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一声暴喝压过了所有杂音。
楚河看到,马晨那张肥脸上硬生生挤出了一丝属于前总管的威严,他努力挺直了那因为恐惧而佝偻的腰背,试图重新掌控局面。
“慌什么!天无绝人之路!”马晨强作镇定地吼道,他走到航行图前,肥胖的手指在上面一片模糊的星云上重重一点,“这里!我记得这里!早年我听一个走私贩子提过,这附近有一处他们私设的秘密补给点,坐标就在这片‘碎星海’里!只要我们能到那,就能补充能源和物资!”
这话一出,原本已经陷入绝望的众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重新爆发出希冀的光。
楚河吃完最后一口面,将碗放在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屏幕上这出闹剧。
他甚至懒得去查证马晨说的是真是假,因为他知道,根本用不着。
果然,一道冰冷如刀锋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马晨身后。
凌风甚至没有去看那些丑态毕露的高管,他只是伸出那把依旧沾着血迹的破铁剑,剑尖在马晨手指点过的地方轻轻一划。
“马总管记性不错,可惜记错了年份。”凌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船舱,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胆寒的嘲讽,“你说的那个走私贩徒叫‘独眼龙’,他的补给点在一百二十年前就被仙庭巡逻队连锅端了,‘碎星海’也因为那次围剿,变成了一片彻头彻尾的禁航区和飞船坟场。现在过去,我们连给他们陪葬的资格都没有。”
马晨脸上的血色“刷”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看着凌风那双不带丝毫感情的眸子,双腿一软,再次瘫倒在地。
谎言被毫不留情地戳破,残存的权威也随之灰飞烟灭。
凌风收回长剑,环视了一圈那些面如死灰的“同伴”,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想回去投降的,现在就可以从气阀口滚出去,我不拦着。剩下的,要么跟我一起找条活路,要么就一起憋死在这铁罐头里。”
船舱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楚河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凌风这小子,确实是块好钢,够狠,也够冷静。
但光有这些还不够,一个没有目标的团队,哪怕领袖再强势,也只是一盘散沙,内讧的爆发只是时间问题。
是时候,给这群迷途的羔羊,指出一条由他铺设好的“生路”了。
“必须给他们一个明确且可行的短期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