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时辰之前,天方过午,何许早早地就到了他和叶景旭约定的地方。
他家是江南望族贵门,生意做的很大,涉及国计民生多个方面,这次北上他是来和政府谈生意,但心心念念却都是前一段对小幺许下的相见之约,一来便迫不及待地直奔约定的地点。
坐下后他才后知后觉察觉自己的状态不对,若是见姑娘就罢了,偏偏他心急火燎要见的是一位小少年,这要让家里人知道了怕不是要翻了天。
他对小幺的心思说实话只有自己知道,两人表面不过朋友间的往来,他其实希望这种状态持续下去,一旦碰触到自己内心隐秘的想法便马上会犹豫难决、柔肠百结。
他要拿那个赤诚纯质的小少年怎么办啊?
他也曾想过放任那样热烈汹涌的心意,与所爱之人携手偏安平心静居,然而他心内仍有壮志,投笔从戎的决定必定让他漂泊无定甚至性命堪忧。
小幺还小,说出来怕吓到他,他怎么忍心带累尚且稚弱的他,让他跟着自己担惊受怕?更重要的是来自社会、家族各方面的压力让他还不敢轻易给出承诺。
但若就此放开,他又心有不甘甚至想想都痛楚难当。
每每远望陇上三两点细雨,滴滴如声总是敲打在他的心上;咽咽琵琶声里,流转出来的都是小幺如鹿般清澈的眼眸和拨动心弦的绕指柔。
一想到这些难处何许便冷静下来,慢慢将满脸形于色的喜悦压下去,再转首望见窗外不时经过的金发碧眼的洋人和荷枪实弹的军队,寂寥无奈的满腹国愁又随即涌了上来。
每次北上筹谋生意,目睹山河破碎却无能为力,父辈们的实业救国于他看来已经由盛正在迈向衰弱,对这个充满疮痍的国家以暴制暴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何许临窗枯坐,思量自己投笔从戎的可能性。
然而国事家事思虑不决,他轩眉不自觉地微微拧起,本来摩挲着酒杯的手指也不自觉收紧了。
“啪”一声杯底轻磕桌面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何许的纠结自苦。
一个西装半解俊秀挺拔的身影陡然挨近他,酒气扑鼻中青年不请自来,歪歪斜斜地坐到他身边举杯相敬:“是不是心内有未解之事啊?有什么好烦恼的,来,解忧唯一醉,喝酒就好了。”
青年早在何许对面喝过一阵闷酒,一直乜斜着醉眼看着不远处的何许皱眉苦思良久,一会叹气一会摇头。
以他过来人的洞察力,这个好看的年轻人必然在为情所苦,本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心思,这才一步两晃地走过来。
青年虽然语理清晰但眉眼微殇似乎已经半醉,微微吊起的狭长眼眸看起来一片朦胧。
他身材不算很高,但纤瘦挺拔,眉目清晰,披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吊着一只胳膊,半敞的领口下还能看见白色的绷带,莫名就能让人升起怜惜共情之意。
“你受伤了,不能喝酒。”即便是个陌生人,何许也忍不住出言相劝。
“伤?哦,受伤好啊,起码没死,命还在啊。”
他说着还用另一只手敲了敲吊着的胳膊手腕,神神秘秘道:“它,本来掉了的,是有人可怜我又给捡回来按上了……何止胳膊,命也是。”
然后他嘿嘿笑起来:“几天的寿命有什么好活?但他偏偏就不放。殊不知有时死了也比这样强……所以不要可怜别人啊,能站在人前有时候并不代表好,也不代表坏。
“还是劝君……莫生怜,生怜易生缘。到时候纠缠不清,你可怜他保了他的命,自己的保不齐就丢了。”
他颠三倒四说到这竟然开始浅唱起来:“君不闻生怜易生缘,缘有毁孽贪,最终舍命与他赴深渊……”
嗓音微哑,曲调更是低回婉转,痴怨难解。
何许见他似柔肠百结,心微恻隐,正要相劝。
“阿隐……”
两人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人,这时出声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