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启端着粥再次推开叶盛夕的卧室门时,看到床上人已经坐了起来。
不过一日一夜的时间,面前的人越显单薄起来,本就是宽松款的短袖睡衣更加松垮,净白的脸近乎透明,整个人透出浑不胜衣的破碎感。
叶盛夕靠坐在床头,目光望向的却是对面墙上自己刚爬出来后无意识中画下的一幅画。
那是他刚刚在这个城市安定下来,有一天突然生出了画画的想法,当即顺着这个心意用简单的水墨描画下这样一幅背影。
后来一些尘封的记忆渐渐复苏,他才隐约意识到自己最擅工笔攻油画。
他的画向来用色大胆又重于细节,但这副背影图只用最简单的墨色勾勒,寥寥几笔意境清幽,人影也萧索寂然,形只影单地附着在淡漠留白的画纸上,仿佛下一步便要迈出画布消失融入于天地之间。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还特意将这第一幅淡泊的水墨画挂在床的对面,只为了在每天醒来后一抬眼就能无时无刻都看到它。
当时不明缘由,如今再看,竟然是背影薄画相思地,寸心不忘孤倚。*
商启一开始注意力都在叶盛夕身上,进房间后根本没注意对面墙上有画,直到这时进来才顺着对方的目光扫了一眼,才发现墙上四尺三开的宣纸上影影绰绰是一道背影?
听到门响,盯着画的人慢慢转过头来。刚才淡泊萧瑟的背影与眼前人重合凝实起来,叶盛夕的眼睛又一点点红起来。
他的眼睛一向黑白分明清澈如洗,看人时虽然清冷但胜在真挚干净,能让人如沐甘泉清风。
但现在眼底染上一层血色,血丝之后便是剔透如水晶的一层涌出来的薄泪,如坠冰珠般从眼眶里滑落出来,又很快如珍珠入水消失无踪。
商启的心被拧着般痛起来。他的骄傲二师弟其实很不容易哭,当年宁可流血宁可心碎,宁可将伤他的人打落尘埃捅十个八个窟窿甚至挫骨扬灰,也不屑掉没用的眼泪。
但半生记忆归来,眼前的人突然变得脆弱,从昨夜便像浸了太多的水拦也拦不住。
叶盛夕表情还是镇定淡漠的,甚至是倔强的,堂堂八尺男儿再流泪再脆弱也不会失态。
从山谷出来他还处于震惊中而无暇细想,拒鬼兽后又为谢老太太寻魂也片刻未敢松懈,祠堂里得知谢竞安所为更是惊骇莫名几欲崩溃……
所有的事逼到眼前让他大病一场,直到现在才将记忆消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做了那样的事来伤害最爱的人。
即便他忘记前尘从坟墓里爬出来,他仍然能毫无意识地画下这个人的背影,能时不时想起他们的点点滴滴。
当时他满心不解疑惑,现在才终于明白,是他亏欠,所以念念不忘。
即便爬过彻骨寒寂的墓道,泣血抽魂剥离对那个人的所有记忆,刻在心丹骨髓的人其实永远都不曾忘记离开过。
叶盛夕再抬头时商启已经站在了身前,后者附身下来,之前身上隐约的冷梅气息已散,记忆里明亮溢笑的桃花眼又变成了初见时深邃幽暗的桃花潭。
叶盛夕用力闭了闭眼,泪滴滑过他因为发烧而微微干裂的唇,当着众人没说出的一句话,后知后觉萦绕他心间的一句话,这时终于要出口:“对不……”
最后一个字还是被商启堵在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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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用纳兰性德“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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