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鉴清了清嗓子,也不起身,就坐在椅上,用他那带着病弱气、却清晰悦耳的声音,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
“春花开,秋月明,弟弟背书我弹弓。
文章写得再好有啥用?不如出门放风筝!
老爹案头公文堆成山,元让叔练武汗涟涟。
要我说啊,该吃吃,该玩玩,哪天太阳打西边?
三弟,你说是不是?”
念到最后,他忽然转向被乳母抱着的曹彰。小曹彰正努力伸着小手去够一块蜜饯,闻言“啊”了一声,奶声奶气地喊道:“吃!糕糕!兄兄,要!”
暖阁内瞬间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乔家子弟笑得前仰后合,卞夫人以袖掩口,肩头耸动,连曹操都指着曹鉴,笑得说不出话来。曹昂也忍不住笑了,只有曹丕,嘴角勉强扯了扯,眼中却毫无笑意。
曹操笑罢,抹了抹眼角的泪花,指着曹鉴:“你这顽皮猴子!尽是歪理!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曹鉴虽在胡闹却依然清亮的眼睛,叹道,“倒也率真可爱。罢了罢了,今日不论学问,只论开心!鉴儿你这打油诗,算你过关!”
曹鉴笑嘻嘻地拱手:“谢父亲夸奖。”然后顺手从桌上拈了块软糕,递给终于挣脱乳母、摇摇晃晃跑过来的曹彰。小曹彰接过,吃得满脸都是,还不忘含糊地说:“兄兄好!”
宴席在笑声中继续,气氛愈发轻松。然而,无人注意到,坐在卞夫人身侧的曹丕,低着头,小手在袖中紧紧攥成了拳。
深夜,卞夫人院落。
曹丕跪坐在母亲面前,小脸上没有了白日的沉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困惑与不甘。
“母亲,”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闷,“今日宴上,二兄曹昂作诗中规中矩,父亲赞其‘向学’;儿子苦思作赋,父亲赞儿‘文思’。可为何……为何大兄曹鉴那般胡闹,随口乱诌,父亲却笑称其‘率真可爱’,眼中……眼中尽是纵容与笑意?甚至比赞许儿子时,笑意更浓?”
卞夫人正在对镜卸妆,闻言手中玉簪顿了顿。她转过身,看着年仅五岁却已心思深重的三子,心中微微一叹。
她伸手将曹丕揽到身边,柔声道:“丕儿,你大兄曹鉴生来体弱,几经生死,你父亲怜惜他,自然多些宠溺。况且,他今日只是玩笑,并非正式场合,你父亲也就由着他了。你莫要多想,好生读书上进便是。”
曹丕依偎在母亲怀里,却没有被完全说服。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曹操听曹鉴打油诗时那开怀大笑的模样,以及眼中毫不掩饰的喜爱。那不仅仅是怜惜,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欣赏和愉悦,是他作赋时父亲眼中赞赏之外,更多的东西。
“可是母亲,”曹丕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与隐忧,“大兄曹鉴不止会玩笑。青州黄巾是他平的,隐麟阁是他立的,父亲如今议事,常将‘鉴儿以为如何’挂在嘴边。连元让叔、妙才叔那些悍将,提到他也敬佩有加……他明明比儿子大不了几岁,还总是病着……”
卞夫人抚摸着儿子头发的手停了下来。她何尝不知?那个病弱的长子,身上似乎有着某种魔力,不仅让曹操全心信任,更在不知不觉中,汇聚起一股令人侧目的力量。这力量,并非来自嫡长身份,而是来自他那颗看似顽皮不羁、实则深不可测的七窍玲珑心。
“丕儿,”卞夫人声音更柔,却带了一丝郑重,“你大兄曹鉴……非常人。你莫要与他比,也莫要学他今日的‘胡闹’。你有你的路,踏实勤学,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将来自然有你的一片天地。记住,你是曹家子弟,胸中要有丘壑,眼中要有山河,而非只盯着眼前一方庭院,兄弟寸长尺短。”
曹丕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将脸埋进母亲怀中,不再说话。
但那颗名为“比较”与“焦虑”的种子,已在他幼小的心田里,悄无声息地扎下了根。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父亲心中,那个总是病怏怏、爱胡闹的大兄,占据着一个何等特殊而耀眼的位置。而他,曹丕,要如何才能在父亲那广阔而严厉的目光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不可替代的光芒?
暖阁外的秋风,依旧。
暖阁内的欢声笑语已然散去,但某些微妙的变化,如同悄然凝结的冰霜,已在这个家族的脉络中,留下了最初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