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大营,中军帐内炭火噼啪,却驱不散弥漫的寒意。
高顺跪坐在席上,用布细细擦拭着横置膝前的环首刀。刀刃映出他毫无波澜的眼睛——这双眼睛白日里刚看过许昌城外新立的粥棚,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捧着陶碗时眼里重新亮起的光,与记忆中某个逐渐模糊的影子重叠。
“文远。”高顺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像坠入深潭的石头,“你说,曹鉴那‘以工代赈’,是真心的么?”
坐在他对面的张辽正盯着摊开的地图出神,闻言抬头:“今日巡视时你也见了,许昌四门外十六处工棚,修路的、挖渠的、烧砖的,管饭一日两顿稠粥,五日一发杂粮。那些百姓……”他顿了顿,“抢着干活。”
“做样子收买人心,战时也能维持。”高顺刀锋一转,“但他把世家围积的粮仓强行平价开仓,乔家那个老顽固亲自押粮来许昌时,脸都是青的。”
张辽苦笑:“所以乔公在关隘被曹鉴气走,转头却还是把粮食送来了。这位曹大公子,手段厉害。”
帐内沉默了片刻。高顺擦刀的动作停住,目光投向帐外漆黑的夜色:“丁建阳当年在并州,也想过让百姓吃饱饭。”
听到这个名字,张辽神色一凛,压低声音:“公孝,慎言。李肃如今就在后营——”
“我知道。”高顺打断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刀柄上缠绕的旧麻绳,“所以我更想问,奉先为何重用那弑主求荣之辈?就因他献了赤兔马,献了那些金银?”
张辽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息。有些话,他不能说透——自入了兖州,吕布眼神里那种急于证明什么的焦躁,对世家虚名既鄙夷又渴望的扭曲,还有听不进劝的固执,都越来越明显。这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并州飞将了。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是亲卫的惊呼:“将军回来了?!”
二人霍然起身。帐帘被粗暴掀开,吕布踉跄而入,肩窝处箭杆虽已折断,但皮甲缝隙里渗出的暗红触目惊心。他脸色苍白,呼吸间带着拉风箱似的杂音,每吸一口气眉峰都痛苦地拧紧。
“奉先!”张辽抢步上前扶住。
“曹鉴……小儿……”吕布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被张辽搀到主位坐下后,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设伏瓮城!两千五百儿郎……两千五百!”
帐内跟进来的郝萌、曹性、成廉等将闻言,皆是骇然。
军医慌忙上前检查,片刻后脸色难看:“将军,箭簇入肺虽不深,但若再妄动气血,恐……”
“少废话!”吕布挥手推开军医,扫视帐中诸将,“都说说,接下来怎么打?”
郝萌率先抱拳:“将军,明日我等集结全军,强攻许昌!那曹鉴再诡计多端,许昌城墙终究不是铜墙铁壁——”
“城墙不是铜墙铁壁,但守军呢?”高顺突然开口,声音冷硬,“今日探马回报,许昌城内可用之兵至少八千。我军新败,士气受损,粮草……”他看向张辽。
张辽会意,沉声道:“军中存粮,仅剩十日。”
帐内一片死寂。十日,别说强攻一座早有准备的坚城,就是围困都做不到。
吕布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阴鸷地在诸将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高顺和张辽身上:“你们俩,平日主意最多。现在哑巴了?”
张辽与高顺对视一眼。高顺微微点头。
“将军。”张辽深吸一口气,“强攻不可取,围困粮不足。为今之计……或可尝试从内破之。”
吕布眯起眼:“细说。”
“许昌城坚,但城中未必铁板一块。”张辽走近地图,“曹鉴推行新政,得罪世家,打压豪强。那些人心怀怨怼者,未尝不能利用。末将愿与公孝乔装潜入许昌,一则探听虚实,联络内应;二则若有机会……”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吕布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只是笑容里毫无温度:“文远,你与公孝同去,某放心。但记住——”他身体前倾,受伤的肺叶让他的声音嘶哑如破锣,“曹鉴必须死。若城破,某要许昌……鸡犬不留。”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帐内温度骤降。
高顺握刀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发白。张辽垂下眼睑,抱拳:“末将……明白。”
“给你们三日。”吕布靠回椅背,疲惫地闭上眼,“三日后,无论有无内应,大军开拔,后退三十里扎营——做给郭贡那蠢货看。等他那两万豫州兵到了……再议。”
诸将陆续退出。张辽走到帐口,回头看了一眼。炭火光芒里,吕布孤坐在主位上,手捂着伤处,阴影覆盖了半边脸,竟有种穷途末路的苍凉。
他心中某处被刺了一下,但终究什么也没说,掀帘而出。